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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海的心结

    千万现金绑架案了结之后,孙大海专门找关仁川出去喝酒,借着喝酒的劲儿,道出了他心里的一个心结:“川啊,师父我,从警十五年了,也算是破案无数了,可有一个案子,始终堆在我心里面,不吐不快。”

    “师父你说,咱俩这关系,有啥不能说的?”

    关仁川说话已经开始带着酒气了。

    “那是前年,22年年初的案子,1.23特大持枪抢劫案,两名歹徒洗劫了大阅城的一家小型商贸公司,开枪打伤一名保卫科干事,抢走了保险箱(里面装有货款276万),之后在警方围捕过程中,歹徒发生内讧,其中叫谢建斌的开枪把团伙首脑李俊枪杀了,为了掩盖证据,他们还把保险箱连同里面的现金烧成了灰烬。”

    孙大海娓娓道来。

    “这个我略有耳闻。”关仁川说道,“两名劫犯,打伤人的谭东被判了十七年,杀了人的谢建斌被判处死刑,后来改判成了死缓。案情看上去很简单,就是三个无业人员想搞点过年钱,就铤而走险去抢劫。师父,你觉得案件判得不对吗?”

    “说不上来,证据链各方面都是完善的,只有谢建斌的口供,一直拿不到。他承认了抢劫,但不承认杀人。一审后,他就不停地上诉,死刑改判为死缓了,他还是不满意,就这样又拖了一年多,他在监狱里表现极差,不服从改造,缓刑期限眼瞅着就到了。一般来说,判了死缓的,只要表现良好,最后大概率会转成无期或有期,不会死的。但谢建斌是个例外,他没有减刑的条件。”

    “是个犟种啊!”关仁川如此评价道,“也许他真有什么冤屈。师父,给我看看卷宗吧,假如我们真的冤枉了人,等到死刑执行之后,就再也挽回不了啦。”

    “川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等着,我马上把档案调出来!”

    孙大海这回心里有底了,有徒弟出手,任何疑难杂症皆可药到病除。

    1.23特大持枪抢劫案卷宗如下:

    嫌疑人谢建斌,男,37岁,河东省音州市人,案发前没有稳定职业,一直在各个工地打杂工,结过两次婚,都因为经济问题婚姻破裂。

    嫌疑人谭东,男,29岁,湖西省短沙市人,长期靠日结工作维持生计。

    嫌疑人李俊,男,48岁,河东省紫藤市人,在市内旧城区开了家自助台球厅,然而一直入不敷出,经济压力巨大。

    据被捕后的谢建斌和谭东供述,他们是在台球厅里玩球的时候结识了老板李俊。

    李俊也看出这两个人没有正经工作,问他俩想不想搞钱。

    “老板哦,你这话问的,当然想搞钱了,可是哪里有门路啊?”

    谢建斌反问道。

    “这个社会,只要胆子大,还怕搞不来钱吗?”

    李俊露出一抹坏笑。

    “哦哟,那是犯法的事情咯!我可不敢做。”

    胆子最小的谭东明白李俊说的是什么门路。

    “犯法怎么了?你们两个好好想想,咱们一没学历,二没背景,就有膀子力气,怎么翻身啊?不冒点险,哪里会有大钱?老话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坚信不疑!”

    李俊将他们两个往犯罪的深渊一点点地拉了过来。

    “干!反正烂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

    谢建斌一拍大腿,豁出去了。

    “谢哥都干了,那我也干吧!”

    谭东也同意加入。

    “很好!我盯上的,就是对面那条街的精融贸易公司,他们最近有一笔货款到账了,就在财会室的保险箱里,至少两百万。我已经把里面的安保情况摸清楚了,拢共两个保安,很容易搞定的。”

    “怎么搞定?”

    谭东追问道。

    “老子有枪!”

    “枪!”谢建斌一怔,“李老板,你还有这玩意啊?”

    “嘘,别到处声张啊,这两把枪,是本地黑市兵工厂自制的仿99式手枪,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淘来的!”

    “有枪,那就好办了!”

    谭东认为这个买卖肯定能成。

    案发当天,等精融贸易公司的业务人员全部下班、只有两名保安徐长兴、张实在执勤时,用丝袜蒙面的谢建斌和谭东径直闯了进去,不过由于两人买的是白丝,遮挡效果极差,所以警方很快就锁定了二人的身份。

    当时在一楼抽烟的徐长兴最先看见了这两个白丝劫匪。

    见状,徐长兴掏出电棍想要阻拦,并回头打算按响几米外执勤室的警报器,却被谭东开枪吓退了,流弹在地上弹射后击中了徐长兴大腿。

    随后,谭东和谢建斌挟持张实在关闭了财务室的防盗装置,将其捆绑后,两人劫走了装钱的保险箱然后驾车逃离。

    一小时二十二分钟后,新城区分局接到了匿名举报电话,举报人声称两名劫匪此时就藏身在新城区康庄路55号的华强冶金厂。

    十分钟后,警方包围了华强冶金厂并与劫匪爆发了近距离枪战,枪战中谭东被击中胳膊,失去反抗能力后被擒获,而谢建斌也在面对重重包围后缴械投降。

    可是当警方清理现场时,却发现两人为了销毁犯罪证据,竟然将劫来的保险箱烧毁,里面的276万现金统统付之一炬。

    而在工厂内,抢劫案的策划者李俊早已中枪身亡,警方判断是三人分赃不均,产生了矛盾,继而自相残杀。

    经过弹道对比,杀死李俊的这颗子弹是从谢建斌的枪中射出来的,他的手上也检测到了相应的硝烟反应。

    然而在审讯室里,谢建斌承认了抢劫一事,却不承认李俊的死是他所为,他表示他和谭东赶到华强冶金厂的时候(20:07分),李俊就已经死于枪伤了。

    谭东的供词也是如此,但是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是不会错的,李俊明明是在警方包围冶金厂的同时死的(20:12分),这中间有五分钟的时间差。

    那个时候,冶金厂里只有谢建斌和谭东两个人,换言之,能杀死的李俊的人,只有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

    经过多轮审讯后,谭东更改了供词,他表示自己可能是记错了吧,李俊也许就是在警方完成包围后死的,这样一来,就对谢建斌很不利了。

    而谢建斌始终不肯认罪,他认为是谭东在陷害他,人其实是谭东杀的。

    最终,在多重证据支撑下,谢建斌还是被定为了杀人凶手。

    这就是现代刑侦的优势,即便犯罪分子零口供,依然可以将其定罪。

    收监后,谢建斌一直不服判决,坚持上诉,因为孙大海是办理此案的警察,所以他也不停地给孙大海写信,上表冤情。

    渐渐地,孙大海开始动摇了,他的确见过许许多多到死也不肯承认罪行的罪犯,但是谢建斌的信,情感真挚,字字泣血,似乎真有莫大的冤屈。

    此外呢,孙大海实际上也觉得本案确实有部分疑点没有捋清,草草结案真的不妥。

    “师父,有哪些疑点,你跟我说说呗!”

    关仁川说着,拿出小本本准备记录。

    “第一,谢建斌杀死李俊的动机。如果是因为分赃不均才杀人,可那时他们已经被警方包围了,就算把对方杀了,钱也带不走啊。第二,李俊的尸身上,除了左胸口贯穿心脏的致命伤之外,他的后脑还有轻微磕碰伤,这个伤口一直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除此之外,他心脏的伤口处,检测到了来历不明的碱性物质。第三,他们焚烧保险箱的合理性。当时的情景下,烧与不烧,他们铁定都无法脱罪的,烧了,反而因为无力赔偿损失而被法院重判。第四,就是被烧毁的现金,没有一张是能够识别的,全成了碳渣,可是保险箱的受损程度其实并不严重,技术科做过还原实验,证明保险箱内部的焚毁程度超过了外部。”

    “这么多疑点,师父你们竟然还能结案?”

    关仁川质疑道。

    “唉,没办法,警队每年那么多案子,压根做不到每一件都无懈可击、无可争议,只要证据链完整,流程合规合法,就可以移送法院了。到时候怎么判,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