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警方是绝无可能因为两幅画的原因从而认定乔优才是犯罪嫌疑人。
法律是讲究证据的。
关仁川和杨小艾商讨之后,决定采取“一明一暗”同步进行的战略。
一明,即关仁川在明,以慰问受害者家属的名义,主动联系乔优才,把对方的底子摸透,掌握其性格特征,寻找对应的突破口。
一暗,即杨小艾在暗,充足调用警队资源,调查乔优才在田明月案、池塘案案发前后的行踪,并寻找其与这两起案件之间的关联性。
由于三起案子均被关仁川判定为熟人作案,所以只要确定了乔优才与前两起案子的任意关键性人物存在社会关系,其真凶的身份就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就在两人忙着分工查案之时,刘怀月给关仁川发来了一段长60秒的微信语音。
他告诉关仁川,不知道为什么,那幅《忘川河之花》,总给他带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并且昨晚他还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居然是田明月一家惨死时的场景!
“实际上,自从按时服用抗抑郁药物后,我就没有做过这类的噩梦了。当然,我还是会梦到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但那大多是我跟明月在一起时,美好的回忆。如此血腥又可怖的噩梦,就跟我刚听闻噩耗的时候做的一模一样……”
刘怀月对此十分困扰。
“刘先生,我很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昨天我们和画家乔先生聊起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勾起了你的伤心事,毕竟,当年的案件中你失去了此生挚爱。我的建议呢,趁着过年嘛,你可以把手头的工作放放,多去外面走走,不要总想着以前,若有必要,可询问你的主治医师,看看是否需要调药或者心理辅导。”
关仁川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好的,谢谢你,关警官。”
第二天中午,关仁川拜访了乔优才家。
乔优才妻子林嘉婷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
酒足饭饱后,林嘉婷领着关仁川参观了儿子乔则恺的房间,房间里贴满了各种篮球明星的海报以及动漫图片。
“小恺啊,平时爱好不多,就喜欢打篮球和看动漫,他去世之后,房间我就没有动过了,假装他还在,想象着,他还会回家,还会叫我妈妈,还会吃我为他做的,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林女士,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应当坚强,这样,天国的小恺也会安心的。”
关仁川开解道。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我之前做过大学的辅导员,面对有心理问题的学生,我也能帮他们开导,但是,事情落到自个儿身上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才叫心疼。”
林嘉婷提起儿子,不住地啜泣。
“婷婷,小恺追悼会的事情还很多,你先去那边张罗着吧!”
乔优才找了个由头将林嘉婷支走。
随后他招呼关仁川来书房坐下,拿出了珍藏的茉莉花茶。
“真香啊,花香沁人心脾,回味悠长,必是上好的佳品啊!”
关仁川一边品尝一边赞不绝口。
“没想到关警官也这么懂茶啊!我们算是知音了,哈哈哈。”
乔优才心中大悦。
“略懂,略懂!”关仁川谦逊道,其实他啥也不懂,反正遇到不懂的,就一顿彩虹屁乱吹呗,把对方吹爽了就行。
“诶,我才发现啊,乔先生,我拿的这个茶碗是碎的?”关仁川疑惑道,“难道你是把碎掉的茶碗又一块一块地拼接好的,这技术简直神了。”
“让关警官见笑了,这个茶碗确实碎过,是我那淘气的孩子,不小心用篮球撞碎的。”乔优才解释道,“这是一套,连带茶杯、茶壶,倒是不贵,也就八千多块钱。一套有十二个茶碗,打碎一个无伤大雅,但我觉得吧,它们本来是一个整体,缺了任何一个组成部分,都是不完美的。所以我又到处请来能工巧匠,花了一万多,把它修复如初。”
“原来如此啊。乔先生对于完美的追求真是世间鲜有了!”
“也许吧,不过话说回来,关警官对于完美,不也是很执着吗?”乔优才似乎话中有话,“关警官素有神探的美称,经手之案,每案必破,也可以说是对于破案率的完美追求吧!”
“对哦,这样看来,我们似乎是一种人!”
关仁川笑道,一种人,警察和杀人犯,居然会是一种人。
“乔先生,听刘怀月讲,你和田明月是旧相识,你对田明月的印象怎么样啊?你们关系如何呢?”
关仁川终于把话题引上正事。
“她,她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姑娘,我和她是在艺术馆认识的,她很喜欢我的画,是我的忠实粉丝,很可惜啊,这么好的女孩。”
乔优才眼中无限怜惜。
“还有啊,我听说广南省深港市,有一个地名叫‘黄泉’,就是冥界之河的源头,我想,身为幽冥画手的阁下,应该也有耳闻吧?乔先生有没有去过那里呢?”
关仁川的话里设下了陷阱。
“黄泉是吧?我去过的,应该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为了画画找灵感,曾经浪迹江湖,去过很多很多地方,除了黄泉,还有其他省份的,百骨洞、九阴地府、死亡之谷,等等。”
乔优才如实回答道。
“几年前?是两三年,还是四五年啊?对了,21年的时候,那个地方发生了件大事,乔先生有没有听说啊?”
关仁川步步紧逼。
“应该,没有听说过什么大事吧,我在黄泉附近采风,收集灵感,也就待了十几天,对那个地方的人不熟悉。”
乔优才不慌不忙地回答。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内心世界都极其复杂。
不过,乔优才不露破绽,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因为一个与案件毫无关联的人,被问到这些指向性极强的问题时,最本能的反应,应该是迷惑,而不是镇静,超乎常人的镇静。
这样的镇静只会在内心预演过无数次后才会形成。
那么,谁会提前进行这样的心理建设呢?
只有凶手本人。
这时,关仁川注意到,乔优才的画桌上,有一幅画被红色的画布盖住。
“这幅画,该不会就是乔先生之前讲到的最新版的《忘川河之花》吧?好想一睹真容呐!”
关仁川说着说着就打算上手了。
这下子,乔优才不淡定了,他直接很不绅士地出手拦住了关仁川:“抱歉啊,关警官,这幅画尚未完成,还不是亮相的时候。不过,既然你这么好奇,我答应你,等到我画好了,关警官一定是第一个观赏者。”
“这样啊,好吧,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嘿嘿。”
关仁川识趣地收手。
回到警队后,关仁川将今天乔优才的叙述与杨小艾调查来的情报对比,确定了乔优才没有撒谎。
他和田明月确实认识,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熟悉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
他也确实去过深港市黄泉,时间跨度在2020年到2021年,但是马胜池塘案期间,乔优才是否身处那里,暂时查不到。
而他的儿子乔则恺又是别墅案的受害者之一,理论上讲,他具备投毒的机会。
但是呢,这些只是主观上的嫌疑,没有一个确凿的证据作为支撑,就算把乔优才“请”到审讯室,只要他咬死了不认罪,警方也无可奈何。
“证据,证据,证据啊,该去哪里寻找证据呢?”
关仁川和杨小艾等人都犯了难。
就在这时,关仁川又收到了刘怀月发来的微信消息,看完内容,关仁川大感不妙。
消息的内容是:“关警官,我感觉她们回来了,明月,明月的家人们,她们又回来了!我能感应到她们的存在!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放下了,其实是自欺欺人罢了,我根本没有放下!我听到了明月在对我哭诉,她责备我,为什么这么狠心,明明只要我当年,割腕的时候用一点力,跳河的时候避开行人,卧轨的时候不要遇到铁路警,我就死了,我就能见到她了……我觉得,不能再骗自己了,我爱她,我还爱她,没有她,我苟活有什么意义呢?”
“刘怀月有严重的自杀倾向,必须马上找到他!”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稍后关仁川收到了医院的消息,几分钟前,刘怀月从酒店的二十四楼一跃而下,当场身亡,尸体目前在太平间。
在酒店房间里,关仁川找到了刘怀月的遗书:
“人们总说爱是能够治愈一切的良药
因此啊,失去爱的我注定无可救药。
悲伤可以用遗忘掩埋,但是心头的残缺
该拿什么填补呢?那是你的形状啊!
青春会死去,爱情也会凋零,而我的青春与爱情,一起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夜里。
这么多年,我遇到过无数同你年纪相仿的女孩,却无一人如你那般,明媚过我的生命。
我们许下过同生共死那样庄严的诺言,
哦,对不起,亲爱的,我食言了,所以我痛苦。我选择逃避痛苦,所以一直在忘却,忘却了时间,直到以为忘却了你。
可是啊,若你不曾来过,我胸腔的泪水又是因谁而汇聚呢?
所以,我明白了,我要勇敢,因为,你在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