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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皇帝的秘密

    入夜之后的凤仪宫跟白天是两个地方。

    白天还有宫女走动,有脚步声,有人味儿。

    一到天黑,整座宫殿就跟坟地似的,活人气被抽干了。

    林渊站在内殿外间的角落里,手边摆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照不了三尺远。

    他的职责是值夜,皇后有任何吩咐,他随叫随到。

    没吩咐就站着。

    站多久?站到天亮。

    这规矩够狠。

    前世部队里站岗最多两小时一换,这边直接通宵罚站。

    而且不能靠墙,不能蹲,不能打哈欠。

    翠儿说上一个值夜的太监因为打了个喷嚏,被拖去跪了一宿搓衣板。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搓衣板,但跪的那块青石板比搓衣板还硌膝盖。

    林渊老老实实站着。

    先天至阳功在体内缓慢运转,丹田的热流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借这个法子赶走困意。

    九品武士的内力不多,但用来熬夜绰绰有余。

    他开始留意内殿的布局。

    从外间往里望,隔着一道紫檀雕花屏风,能看到半截锦帘和帘后模糊的光影。

    更深处是皇后的寝殿,完全被帘子挡住了。

    寒气从那个方向渗出来。

    白天还不明显,入夜后越来越重。

    到了子时前后,林渊呼出的气都能看到白雾。

    这是七月份,外面热得狗都在吐舌头,凤仪宫内殿的温度比冬天的冰窖还低几分。

    不对劲。

    他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方面的信息,翠儿下午也只说“后半夜特别冷”,没说原因。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通传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林渊浑身一激灵。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多人的脚步声,但只有一个人的步子落得重。

    靴底踩在石砖上,一下一下的。

    帘子被掀开。

    林渊按照规矩低头侧身,退到屏风后方。

    余光里扫到一角明黄色的袍角和一双黑底金纹的龙靴,然后就是一股檀香味扑过来。

    皇帝身边带了两个太监、四个侍卫。

    到了内殿门口,他挥手让随从留在外面,自己掀帘进去了。

    “都退下,守住门。”

    这话是对随行的人说的,但林渊站的位置在屏风后面,一个死角。

    皇帝的人没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还缩著一个新来的小太监。

    林渊大气不敢喘。

    他知道自己应该主动出来请安,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别动。

    不是系统的声音,是直觉。

    特种兵的直觉。

    皇帝深夜来皇后寝宫,摒退左右,这种场合一个新来的小太监突然冒出来,最好的结果是被打一顿轰走,最坏的结果........他的脑袋会和脖子分家。

    所以他选择当一块砖。

    贴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

    帘子隔了两层,正常情况下应该什么都听不到。

    但林渊有聆听术。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运转了。

    内力灌入双耳,周围三十丈内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蛐蛐在墙根叫,老鼠在房梁上跑,侍卫的呼吸声,太监吞口水的声音,全部涌进来。

    然后是帘子后面的对话。

    “臣妾给陛下请安。”皇后的声音很冷,跟凤仪宫的温度一样冷。

    “免了。”皇帝的声音倒是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温润,“霜华,朕来看看你。”

    “这个时辰?”

    沉默了几秒。

    皇帝开口了,温润的调子没了,换上了一种压着火气的低沉:“今天赵广义又上折子了。”

    “臣妾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他写的什么。朝中有二十七名大臣联名,请求朕广纳嫔妃、延绵皇嗣。二十七个,比上个月多了九个。”

    “所以呢?”

    “所以朕来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这回的沉默更长,林渊数了十几个呼吸。

    然后皇帝的声音变了。

    不是温和,不是压火,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暴怒,那种被逼到了墙角、自尊被踩在地上摩擦的暴怒。

    “朕当年为了大楚拼死征战南蛮!那一仗打了三个月!朕亲自冲阵杀敌,被那个狗贼偷袭了要害!伤了根本!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

    杯盏摔碎的声音。

    “可你呢?你身为皇后,嫁给朕八年,一无所出!朝里那帮老东西天天上折子请朕废后另立!你让朕怎么挡?”

    林渊屏住了呼吸。

    伤了根本。

    他的脑子在飞速处理这四个字。

    皇后的回答来了,每个字都像从冰块里凿出来的:“陛下自己不能生育,却怪臣妾无子?”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这八年来,陛下不能人道的事情,臣妾一个字都没对外说过。朝臣要废后,陛下尽管下旨。但陛下想清楚,您的隐疾一旦传出去,这龙椅,您还坐得稳吗?”

    又是一阵摔砸。这回响动更大,像是一整套茶具被扫下了桌。

    “你威胁朕?”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

    皇帝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慕容霜华,你别忘了,你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朕让你坐!”

    “陛下说得对。那臣妾再说一个事实,您让臣妾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您自己坐不稳。前朝的政务是谁在处理?三省六部是谁在盯着?去年南方水灾的赈灾银两是谁筹措调拨的?陛下在承干宫里修身养性的时候,这天下是谁在替您扛着?”

    这话杀伤力太大了。

    帘子后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两个人都走了。

    然后皇帝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没有聆听术根本捕捉不到。

    “总有一天,朕会找到办法治好自己。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怎样?”

    皇帝没有回答。

    脚步声响起来,龙靴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帘子被掀开,一角明黄色的袍角从林渊余光中闪过。

    皇帝走了。

    随行的太监和侍卫跟上,脚步声渐远。

    凤仪宫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林渊靠在屏风后面,后背全是冷汗。

    皇帝不能人道。

    大楚皇帝是个太监。

    不对,比太监还惨,太监是被人切的,皇帝是被敌人偷袭伤的。

    这个秘密的分量有多重?足够让天下翻个个儿。

    一国之君不能生育,那皇位传承怎么办?皇室血脉怎么延续?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蠢蠢欲动的朝臣、边境上的外族.........

    如果他们知道皇帝是个废人,大楚还能撑几天?

    林渊的手心攥出了汗。

    他一个假太监,撞破了真太监皇帝的秘密。

    这要是让人知道他听到了,不是打板子能解决的事。

    灭口。

    百分之百灭口。

    可他还没来得及想怎么把自己从这个烂摊子里摘出去........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很轻,像是咬著牙忍住的。

    然后是“噗”的一声。

    有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湿漉漉的。

    林渊的聆听术还开着,他听得很清楚,那是液体溅在石砖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在里面吐血。

    他犹豫了两秒,探头往帘子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到的东西让他彻底愣住了。

    皇后跪在地上,一手撑著紫檀案几,另一只手捂著嘴。

    指缝间淌下来的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

    黑得发亮,像墨汁。

    她的脸白到了极点,嘴唇却泛著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整个人剧烈颤抖著,凤冠歪在一侧,几缕乌发散落下来,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那股寒气暴涨了十倍不止。

    林渊脚边的油灯火苗“嗤”地灭了,灯油直接在灯盏里结了一层冰碴子。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挂了一层薄霜。

    丹田里的先天至阳功发了疯一样加速运转,拼命抵御外面涌进来的寒气。

    就在这时候,皇后抬起了头。

    那双凤目直直地扎过来。

    隔着帘缝,隔着半个殿堂的距离,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谁在那?”

    声音沙哑,但杀意没有打任何折扣。

    “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