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睡着。

    准确地说,是不敢睡。

    净身房出来后,新割的和没割的一群人被塞进了皇宫外墙根下的一排矮房里,叫“待分所”,说白了就是太监版的新兵连宿舍。

    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

    空气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汗臭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能把苍蝇熏死。

    身边的少年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伤口还在渗血,咬著被角忍痛。

    林渊靠在墙角,双腿盘坐,看着像在打盹,实际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丹田那股热流上。

    先天至阳功必须持续运转。

    一旦停下来,缩阳入腹的效果就会消失。

    到时候在一群“成品”里突然多出个“原装”的,那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一晚上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脑子里又蹦出了那个机械音。

    【新的一天,签到次数已刷新。】

    【当前可签到地点:待分所。】

    【是否签到?】

    签。

    【签到成功。签到地点:待分所。】

    【奖励:回春丹x1。】

    【回春丹:疗伤圣药,可治愈外伤及轻度内伤,服用后一刻钟内见效。】

    一颗拇指大的褐色药丸凭空出现在他手心里。

    温热的,有股草药香。

    林渊攥紧拳头,把丹药塞进袖袋。

    待分所这种破地方,签到奖励也就这档次了。

    但有总比没有强,好歹是个保命的东西。

    他的注意力转到了身体状态上。

    经过一夜运功,先天至阳功已经稳定下来,丹田里那股热流不再乱窜,顺着固定的经脉路线循环往复。

    缩阳入腹的维持从最初的咬牙硬撑变成了自然而然,跟呼吸差不多。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九品武士的修为在这座皇城里,大概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天亮之后,管事太监来点人。

    “都起来!列队!今天分配差事,叫到名字的出来站好!”

    二十几个新太监歪歪扭扭地排成一队。

    管事太监挨个点名,然后按照长相、年纪、体格分流,长得壮的去搬东西抬轿,长得丑的去扫茅房烧锅炉,长得一般的去洗衣浇花。

    轮到林渊时,管事太监又盯了他好一会儿。

    昨天点名的时候就盯过一回了。

    “林渊。”

    “在。”

    管事太监姓孙,宫里人叫他孙公公,四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多。

    他绕着林渊转了一圈,啧啧有声。

    “长得太俊了。”

    这话从一个太监嘴里说出来,林渊后背汗毛竖起来一片。

    孙公公摇头:“你这张脸放在后宫里,迟早惹祸。依我看,还是去浣衣局吧,天天跟脏衣服打交道,没人看你。”

    浣衣局。

    林渊前世读过的史料里,浣衣局是宫中最底层的部门,干的活又脏又累,里头的太监宫女地位比牲口高不了多少。

    一旦被丢进去,这辈子基本就在脏水里泡著了。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来。

    她穿着藏蓝色的宫装,头上戴着嬷嬷品级的簪子,面容板正,两道眉毛浓得像拿墨笔画的,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在宫里混了很多年的硬茬子。

    孙公公一见这人,腰弯下去三分:“周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嬷嬷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新太监,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凤仪宫缺人手,娘娘吩咐下来,挑两个伶俐的。”

    凤仪宫。

    皇后的寝宫。

    孙公公赔著笑:“新来这批质量一般,您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

    周嬷嬷没理他,自己走进了队列。

    她像挑牲口一样打量每一个人,走两步停一下,偶尔拎起谁的下巴看看脸,再放下,继续走。

    走到林渊面前时,她停住了。

    “抬头。”

    林渊抬头。

    周嬷嬷盯着他的脸看了五六秒,又看了看他的手和脖子。

    “叫什么?”

    “林渊。”

    “识字吗?”

    “识。”

    “以前干过伺候人的活没有?”

    “没有。但学得快。”

    周嬷嬷眼皮都没动:“会不会是你说了算的。就你了。”

    她又从队伍里挑了一个矮胖的小太监,然后转身就走。

    孙公公小跑着追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林渊耳朵尖,隐约听到“这小子长得太好看”“凤仪宫都是女眷”“万一出事”之类的话。

    周嬷嬷脚步都没停:“长得好看怎么了?又不是男人。”

    林渊:“”

    行吧,这话没毛病。

    他跟着周嬷嬷往皇宫深处走。

    紫极宫比他想象中更大。

    走了足足两刻钟,过了三道宫门、两座廊桥,沿途遇到的巡逻甲士少说有五六拨。

    每过一道门都要查验腰牌,盘问去处。

    林渊没有腰牌,全靠周嬷嬷带着过关。

    他一边走一边默默记路。

    前世的历史学功底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中国古代皇宫的格局万变不离其宗,前朝后寝,左祖右社,中轴对称。

    大楚的紫极宫虽然具体布局有所不同,但基本逻辑是通的。

    前朝以太和殿为核心,是上朝议政的地方。

    后宫以凤仪宫和承干宫为中心,分别是皇后和皇帝的居所。

    东边有东厂衙门和太医院,西边有冷宫和浣衣局。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林渊心念一动。

    这地方够大,假山流水花木繁茂,是个重要地标。

    系统能不能在这儿签到?

    念头刚一起,脑海里的机械音就跳出来了:

    【检测到可签到地点:御花园。是否签到?】

    签。

    但签到需要在地点停留一刻钟。

    他现在跟着周嬷嬷走,压根停不下来。

    怎么办?

    林渊脑筋一转,脚步突然一个踉跄,“啪”地摔在了地上。

    “哎哟——”

    周嬷嬷回头看了一眼。

    林渊捂著膝盖龇牙咧嘴:“嬷嬷,脚崴了,您容我歇一会儿”

    另一个矮胖小太监赶紧来扶他,被他暗中捏了一把手腕,小胖子也机灵,立马帮腔:“他好像崴得挺厉害的。”

    周嬷嬷皱了下眉头:“快著点,别磨蹭。”

    说完她背过手去看御花园的花,不再催。

    林渊盘腿坐在假山旁边的石阶上,装模作样地揉脚踝。

    在心里默数。

    一刻钟。

    宫里一刻钟按三百息算,他在脑子里一息一息地数,同时暗中运转先天至阳功维持缩阳状态。

    一心两用,头皮发麻。

    数到最后几十息的时候,周嬷嬷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还没好?”

    “马上马上——”

    三百。

    【签到成功!签到地点:御花园(首次)。】

    【奖励:聆听术。】

    【聆听术:以内力灌注双耳,可窃听半径三十丈内的任何对话。持续时间取决于内力储备。九品武士状态下可维持约一炷香。】

    功法心诀再次涌入脑海。

    林渊“腾”地站起来:“好了好了,不疼了。”

    周嬷嬷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再耍花招就把你扔回浣衣局。

    林渊老老实实跟上。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座巍峨的宫殿出现在前方。

    凤仪宫。

    比远处看更气派。

    朱红色的宫墙比别处高出半丈,殿顶的琉璃瓦是金色的,不是其他宫殿常见的黄色或绿色。

    宫门口站着四名女卫,腰佩长剑,个个英姿飒爽。

    不是普通侍卫,是武婢。

    林渊下意识地评估了一下,这四个女卫的呼吸绵长均匀,步伐沉稳,站姿低重心宽马步,至少是七品以上的武士。

    皇后身边的人都这么能打?

    周嬷嬷带他们进了侧门。

    一进凤仪宫的地界,气氛就变了。

    地面干净得能照人影,每走几步就有宫女垂手站着,没人交头接耳,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

    安静。

    安静到了压迫的程度。

    “记好了。”周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凤仪宫的规矩,我只说一遍。”

    “第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第二,皇后娘娘面前说话声音不许大过三尺。第三,没有传唤不许踏入内殿半步。犯了任何一条........”

    她竖起食指,在喉咙前横著划了一下。

    林渊和小胖子同时咽了口唾沫。

    分配差事很快。

    小胖子被派去外院扫地。

    林渊因为“长得干净识字”,被安排在内殿当值,说白了就是跑腿传话、端茶递水、夜里在外间守着。

    贴身伺候的活。

    离皇后最近的位置。

    当天下午,林渊就上岗了。

    他端著茶盘站在内殿外间的廊下,透过半掩的帘子,能看到里面的陈设,紫檀木的屏风,冰裂纹的瓷瓶,博古架上摆着几卷书和一柄白玉如意。

    香炉里烧着一种淡雅的熏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但在那股雅致的香气底下,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寒气息,从内殿深处渗出来,透过帘子扑在他脸上。

    他丹田里的先天至阳功自动加速运转了一圈,像是在抵御什么。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林渊转身,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站在那里,圆脸,两个酒窝,看着比这宫里其他人都要活泛一些。

    “你叫什么?”

    “林渊。”

    “我叫翠儿,在内殿当差最久的就是我。”小宫女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提醒你一句,娘娘脾气不好,上一个在这个位置当差的太监,因为倒茶的时候茶水溅了一滴在桌上,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在养伤。”

    林渊看了一眼自己端著的茶盘。

    茶水纹丝不动。

    特种兵的端枪手不是白练的。

    翠儿又压低了半个调:“还有,晚上值夜的时候千万别乱走。娘娘的内殿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后半夜就特别冷。上上个月有个太监半夜冻醒了,裹着被子往里走想烤火盆,结果”

    “结果怎样?”

    翠儿做了个和周嬷嬷一样的手势,食指横过喉咙。

    林渊端著茶盘,面色平静。

    心里把“晚上别乱走”这五个字画了个重点。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凤仪宫里亮起了灯。

    那股从内殿深处渗出来的寒意越来越重。

    今晚,是他在凤仪宫当值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