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没了,血也没了,连那股铁锈味都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但窗框还是碎的。
林渊把铜镇纸卡在窗棂上,勉强挡住了外面的风。
干完这活他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从外面看过来的话,黑灯瞎火的应该看不出破绽。
天亮之前有人来查就麻烦了。
他转身,发现皇后还坐在凤床边上。
没上床,就那么坐着。
寝衣下摆沾了血,不是她的,是那个被一簪穿胸的黑衣人溅上去的。
她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微微打颤。
寒毒又上来了。
打斗的时候她强行催动了三成内力,那是拿命在透支。
现在仗打完了,身体开始算总账。
“娘娘。”
“嗯。”
“得把寒毒再压一压,不然撑不到天亮。”
皇后抬头看他。
月光从破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刚才还能维持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嘴唇又开始泛那种要命的青紫。
“过来。”
林渊走过去,在凤床前蹲下。
“手。”
皇后伸出左手。
这回没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
林渊双手托住她的手掌,先天至阳功运转。
第三层的内力跟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热流从丹田涌出来,走手三阳经,灌入掌心。
这回不是细水长流,是开了闸的暖流,厚实、绵密、源源不绝。
阳气渗入皇后经脉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的那种。
寒毒在阳气面前溃退得比上次更快。
六品武师的内力储备是九品的十几倍,足够把她经脉里作乱的阴寒之气压回深处,封死。
皇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手不抖了,嘴唇的颜色也在恢复。
那层薄冰从她的指尖开始融化,一滴一滴的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往下淌,落在地砖上。
安静。
整座凤仪宫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渊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粗糙,有老茧,前世留下的,这具身体继承了。
她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练刀留下的。
这只手批过奏折,杀过人,撑过八年的朝堂风浪。
现在握在一个假太监的掌心里。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后抽回了手。
这次是主动抽的,力度不大,但很果断。
“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恢复了冷淡的脸。
除了头发还有些散乱,看不出半个时辰前她差点死在自己的寝殿里。
“你受伤了。”她看着镜子说,没回头。
林渊摸了摸左耳后面的血槽,已经结痂了。
肋骨那两根也基本归位,呼吸的时候不怎么疼了。先天至阳功第三层的恢复力比他预想的强不少。
“皮外伤,不碍事。”
“那簪子上的气息,太医如果检查尸体会发现异常......”
“尸体化了,检查不了。”
“窗框呢?”
“明早我跟周嬷嬷说是夜猫子撞的。”
皇后回过头看他,表情很微妙。
“你入宫才两天。”
“是。”
“杀了三个人,眼都没眨。”
“在下奴才以前在边军混过。”差点说漏嘴。
“边军校尉的儿子,十七岁,在净身房里连刀都没挨过就学会了杀人处理尸体?”
这话没法接。
林渊低下头,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皇后没再追问。
她走到案几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折好的纸,不是奏折,是手写的名单。
“今晚来的人,是龙影卫。”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
龙影卫三个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但从皇后的语气判断,这不是什么善茬。
“皇帝的私兵。每一个都是从小培养的死士,不在兵部册籍上,不受任何衙门管辖,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
“三个五品的死士,来杀一品巅峰的皇后?”
“四品一个,五品两个。而且他算准了本宫寒毒发作的时间。”皇后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他在凤仪宫安了眼线,知道本宫每月什么时候最虚弱。”
“他”,指的自然是皇帝。
林渊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两秒。
皇帝想杀皇后。
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
今晚这一出不是试探,是动真格的。
趁寒毒发作、内力大减的时候派死士来,事后伪装成“寒毒暴毙”。
干净利落,死无对证。
如果不是他碰巧在场,如果不是系统在最后关头给了十年修为........
皇后今晚就凉了。
“所以娘娘需要奴才。”
“别急着表功。”皇后把名单推到案几边上,“本宫需要你,但本宫不信你。这是两回事。”
这话说得够直白。
林渊跪下去,磕了一个。
“信不信的,日久见人心。奴才只问娘娘一句话,奴才今晚做的事,够不够换一个正式的身份?”
“什么身份?”
“贴身侍从。能跟在娘娘左右的那种。不是今天分配的值夜,是正经的近侍。有腰牌,有名分,有在后宫行走的许可权。”
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奴才客气不起。”林渊的语气很实在,“今晚来了三个,下次可能来六个。奴才站在外间当值,听到动静再冲进来,快的话十息,慢的话二十息。二十息够龙影卫杀三个来回了。”
“所以?”
“所以奴才得待在您够得着的地方。”
这话有两层意思。
皇后听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一寸。
“后天再说。”
“是。”
“你先出去,本宫要换衣服。”
林渊利索地退出内殿,帘子在身后落下。
站在外间,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肋骨不疼了,耳朵也不怎么出血了,但浑身的肌肉酸得跟跑了两个马拉松一样。
六品武师的身体底子比九品强太多,但今晚的消耗也不是盖的,先挨揍、再爆发、然后输出阳气大半个时辰,内力基本见底。
他靠在墙根,把太监帽重新戴正。
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第一,皇帝明天一定会知道龙影卫全军覆没。
三个死士进了凤仪宫就没出来,这个信号够明确了。
皇帝会怎么反应?继续派人?还是暂时收手?
第二,三具尸体虽然化了,但龙影卫的失踪本身就是线索。
皇帝的人会来查。
到时候凤仪宫的破窗、地上残留的寒气波动痕迹、自己身上的伤,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人揪住。
第三,东厂。
皇后提到过,宫里有个“老阴人”,鼻子比狗都灵。
东厂督主曹德海。
这种人物对异常的嗅觉比猎犬还敏锐,今晚凤仪宫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三个方向,三个雷。
哪个先炸?
林渊摸出袖袋里的回春丹。
犹豫了一下,没吃。
伤不重,留着以后保命用。
他闭上眼,继续运功恢复内力。
三更过了,四更过了。
快到五更的时候,帘子后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皇后换好了衣服,重新梳了头。
林渊从帘缝里瞥了一眼,凤冠、凤袍、全套大妆。
跟没事人一样。
她掀帘出来,站在外间看着跟前这个靠墙打坐的假太监。
“天快亮了。”
“嗯。”
“等会儿周嬷嬷来的时候,你脸上那道口子怎么解释?”
林渊摸了摸脸上那条被短刀划开的血痕,从左颧骨到耳根,少说三寸长。
“摔的。”
“谁信?”
“那就说被猫挠的。”
皇后盯着他看了两秒。
“凤仪宫没有猫。”
“那就说是老鼠。”
“”
皇后转身往内殿走,留下一句话。
“去偏殿找翠儿要点伤药涂上。以后少说废话。”
帘子落下。
林渊蹲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
行,少说废话。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紫极宫的轮廓从夜色中浮出来,飞檐上的琉璃瓦接住了第一缕光。
林渊站起来,整了整太监服上的褶子。
新的一天。
他活过了在凤仪宫的第一个夜晚。
代价是两根肋骨、半只耳朵和三条人命。
收获是六品的修为、一门s级杀招,以及大楚皇后欠他一个人情。
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