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喜的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天京城。
那传播速度之快,简直像是长了翅膀,连东厂和西厂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都自愧不及,恨不得当场把负责京城舆情的档头拖出去杖毙。
一群专业搞情报的,居然跑输了一群碎嘴子的太医,这脸打得啪啪响。
倒不是哪个暗桩泄的密,也并非有心之人刻意散布。
纯粹是太医院那帮老家伙的嘴巴实在关不住,比筛子还漏。
事情的起因是李太医。
老太医今年六十有八,在太医院待了四十三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什么宫廷秘辛没听过?按理说早该修炼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段位。
可这回不一样。
他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飘的,踩在青石板上像踩棉花,整张老脸涨得通红,胡须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刚下了蛋正满院子邀功的老母鸡。
从凤仪宫到太医院,短短三里路,他被三拨人截胡。
第一拨是内阁的,装作偶遇,上来就寒暄“李大人气色不错”。第二拨是宗人府的,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说“顺路”送过来。第三拨更绝,是御马监的太监,直接跪地上给他磕了个头,说给老太医请安。
李太医激动得跟中了头彩一样,逢人就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啪啪响,毫不吝啬地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喜脉!滑脉!老夫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么稳的胎!”
说完还要补一句:“这脉象,壮得像小牛犊子似的!”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李大人,那是龙种,您用‘牛犊子’比喻是不是”
“龙犊子!龙犊子!”李太医连忙改口,但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反正就是结实!太结实了!”
消息像是泼进水里的墨,迅速洇开,挡都挡不住。到了中午,连菜市口卖豆腐脑的老王头都知道皇后怀上了,一边往豆腐脑里撒葱花一边跟客人唠:“听说了没?皇后娘娘怀了龙种!千真万确!太医院的李太医亲口说的,那胎气稳得哟,比我家磨豆浆的石磨还稳当!”
客人端著碗问:“老王头,你又没摸过脉,你怎么知道?”
老王头把勺子一敲:“李太医说的!李太医在菜市口买了三斤猪头肉,亲口跟他外甥说的!我婆娘就在隔壁摊上买萝卜,听得真真儿的!”
每一个环节都牢不可破。
前朝炸了锅。
准确地说,是保皇党的议事厅炸了锅。
地砖上的碎瓷片铺了厚厚一层,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假的!一定是假的!”赵广义拍著桌子嗷嗷叫,“皇上那身子骨,满朝文武哪个不心里有数?这胎来路不明!”
底下的门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
皇帝不行这事儿,他们是真不知道。
赵广义嘴里蹦出来的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太傅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个门客硬著头皮开口,“太医院建了档,脉案白纸黑字写着呢。您要是在朝堂上质疑皇后的贞洁,等于是在质疑皇上的............”
“质疑什么!”赵广义一拍桌子,“老夫质疑的是太医院的业务水平!”
没人信他。
后党那边,丞相慕容博在府中设宴。
满桌子的文官举著酒杯互相道贺,个个喜气洋洋。
慕容家终于要出太子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慕容家至少还能风光三代。
至于这太子到底是谁的种............慕容博端著酒杯,老狐狸般地笑了笑。这种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寿康宫。
太后李凤仙跪在佛龛前念经。
桂嬷嬷在旁边小声汇报:“老佛爷,太医院的脉案送来了。李太医说,皇后娘娘的胎气极稳,龙裔康健。
太后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
“终于来了。”
就三个字,不悲不喜。
她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承干宫。
楚玄翰坐在龙椅上,表情管理做到了极致。
满朝文武在下面跪了一片,齐声道贺:“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喜怀龙种,大楚后继有人!”
楚玄翰笑了。
笑得很标准,很到位。嘴角上扬三十度,露出八颗牙,眼角还挤出两条鱼尾纹。
教科书级别的假笑。
“好!朕心甚慰!”楚玄翰拍著龙椅扶手,中气十足地喊,“传旨!大赦天下!赏赐后宫!凤仪宫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京城百姓免三月赋税!”
声音洪亮,气势磅礴。
内里却在滴血。
每说一个字,他就觉得脑袋上那顶帽子又绿了一圈。
黄金万两?等于拿国库的钱给隔壁老王发奖金。
免三月赋税?等于全天下替他戴绿帽子买单。
楚玄翰说完旨意,端起龙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他喝出了砒霜的味道。
退朝之后。
承干宫大门紧闭。
王海被一脚踹翻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龙种?龙种!”楚玄翰扯著嗓子嚎,额头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乱蹦,“朕的龙种?朕连尿都控制不住,哪来的龙种!”
他一把掀翻龙案。笔墨纸砚砸了一地,御用的端砚摔成两半。
“王海!”
“奴才在!”王海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都跪出血了。
“给朕查!”楚玄翰死死掐著龙椅扶手,指头直哆嗦,“查凤仪宫!查慕容霜华这半年接触过的所有男人!太监也给朕查!一个不漏!”
王海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皇上,后宫的男人,除了您,就只有太监啊”
“太监也能查!”楚玄翰声音都劈了,“你以为太监就安全?你见过太监能徒手劈死四品刺客的吗?那个姓林的............”
他说到这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他要是当着王海的面说出“林渊是假太监”,明天全天京都知道皇帝被绿了。
楚玄翰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现在的处境比什么都憋屈............明知道自己头上绿油油的,还得笑着给全天下发红包。
“传影。”楚玄翰挤出两个字。
殿角的阴影抖了抖。
没人出来。
楚玄翰猛地睁眼。
对了,龙影卫被撤出宫了。
他自己下的旨。
因为慕容霜华搞了个“清查宫禁”的提案,把他的死士全逼退了。
楚玄翰一拳砸在扶手上,指骨“咔嚓”响了一声。
疼。
但没有心里疼。
“苏瑶。”楚玄翰咬著后槽牙,“让清虚观那边传信给苏瑶。朕不管她用什么办法,三个月内,给朕找到那个野种的爹是谁。找不到............”
他没说找不到怎么样。
因为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凤仪宫。
林渊蹲在院子里喂雪豹。
这头西域祥瑞被养得毛色锃亮,见了林渊就打呼噜,跟个二百斤的大猫没区别。
翠儿小跑过来,小本本翻得哗哗响。
“渊哥!前朝刚传回来的消息!皇上下旨大赦天下,赐黄金万两!京城免三月赋税!”
“多少?”
“黄金万两!”
林渊把手里的肉块扔进笼子,拍了拍手上的油。
“这绿帽子戴出了新高度。”他嘀咕了一句,“不仅得戴,还得花钱请全天下人看。这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
翠儿没听懂,但看林渊笑得贼,跟着傻乐。
“还有!”翠儿翻了一页,“慕容丞相在府上开了三天流水席,放了一千挂鞭炮。赵广义在家摔了十一个茶杯,第十二个没舍得摔,因为是官窑的。长公主殿下从城东跑到城西又跑回来,说是太高兴了需要物理降温。”
“大哥这体力真好。”林渊站起身,“替我跟前线记者说一声,重点盯着承干宫和咸福宫。皇上这几天肯定会搞事。”
傍晚。
林渊端著一碗鸡汤进了内殿。
慕容霜华半靠在凤椅上,手里还批著折子。小腹平坦,但她那只手始终没从上面挪开过。
“老板,喝汤。”林渊把碗搁在桌上。
慕容霜华头都没抬:“黄金万两到账了?”
“内务府下午送来的。我让周嬷嬷锁进库房了。”林渊拉过椅子坐下,“楚玄翰这回出血出得够狠。发完红包估计得吃三天方便面。”
慕容霜华放下朱笔,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林渊掰着手指头,“他现在手里还有三张牌。第一,龙影卫虽然撤出宫了,但还在京城潜伏。第二,苏瑶在清虚观,随时可能跟百花门接头。第三............”
他顿了顿。
“他还是皇帝。只要他活着,那把龙椅就是他的。法理上,咱们动不了他。”
慕容霜华搁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所以?”
“所以咱们得等。”林渊把玩着桌上的镇纸,“等他犯错。等他把手里的牌全打光。到那时候............”
他把镇纸放回原位,轻轻弹了一下太监帽的帽檐。
“这天下,就该换个姓了。”
慕容霜华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改成什么姓?”
“林。”
慕容霜华没接话。
她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