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城外清虚观回来的时候,天京城的东门刚开。
他混在卖菜的农夫和进城挑粪的苦力中间,头上歪歪扭扭扣著顶草帽,嘴里叼根稻草,走路一颠一颠的,跟画上的那些偷鸡摸狗的泼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进了皇宫,草帽一扔,太监帽一扣,继续打工。
凤仪宫。
慕容霜华没在正殿。
周嬷嬷拦在内殿门口,脸色古怪:“林渊,娘娘今早吐了四回。李太医正在里头呢。”
“又吐了?”林渊撸起袖子往里走。
内殿弥漫着一股姜汤味儿混著酸梅味儿。
慕容霜华半靠在凤椅上,脸色蜡黄,手里攥著块帕子,嘴唇抿得死紧。
李太医跪在旁边,正在拟药方,毛笔蘸墨的手抖得跟筛子一样。
“李大人,娘娘这胎怎么样?”林渊走过去,顺手把桌上的酸梅推到慕容霜华手边。
“林公公来了!”李太医跟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扭过头,“娘娘这喜脉一日比一日稳固,但孕吐反应过于剧烈。微臣建议,娘娘近日少看折子,多卧床静养。”
“你听听,太医让你歇著。”林渊把一颗酸梅塞进慕容霜华手心。
慕容霜华捏著酸梅,冷冰冰瞥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都赖你。
林渊装没看懂,拍了拍李太医的肩膀:“大人辛苦了。药方开好了,让周嬷嬷去抓。对了,娘娘这喜脉的事”
“林公公放心!”李太医拍著胸脯,“微臣已经将脉案正式录入太医院档册。从今日起,皇后娘娘的龙胎,就是太医院头等大事!”
林渊笑了。
太医院录档,等于官方盖章。
这下不管楚玄翰怎么折腾,慕容霜华肚子里的货,法理上就是板上钉钉的大楚皇嗣。
李太医前脚离开凤仪宫,后脚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整个紫极宫。
皇后有喜,龙胎安稳,太医院正式建档。
翠儿拎着个小本本跑进来,两颊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渊哥!炸了!整个后宫都炸了!”
“谁炸了?”
“承干宫王海亲自去太医院核实了脉案,回去的时候脚底绊了三次。寿康宫的桂嬷嬷来凤仪宫送了一筐血燕,走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赵广义那老帮菜在太傅府把茶杯摔了七个。还有——”翠儿翻了翻小本本,“长公主殿下听说了消息,直接骑马从内城跑到了菜市口,又从菜市口跑回来,说是太高兴了,得遛遛才能消化。”
林渊乐得直拍大腿。
消息传得好。越快越好。这喜脉一坐实,保皇党想翻盘的难度直接从地狱级跳到不可能级。
“还有个大瓜!”翠儿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咸福宫的宫女偷偷跟浣衣局的人说,苏贵妃去清虚观之前,在寝殿里哭了一宿。你猜她为什么哭?”
“为什么?”
“她入宫之后,皇上一次都没碰过她。”翠儿咬著指甲,“连手都没牵过。入宫第一晚,皇上坐了半个时辰就跑了。后来再也没去过咸福宫。”
林渊剥著橘子,没接话。
苏瑶这事他清楚。
楚玄翰那零件报废了,碰个鬼。
把苏瑶弄进宫就是拿她当工具人。
这女人被亲爹卖了,被皇帝当摆设,被皇后灌了毒药,最后被扫地出门。
怎么说呢,惨是真惨。但在这皇宫里,惨的人排队能排到城门口。
“行了,别八卦了。”林渊把橘子皮扔进纸篓,“今天下午内务府会来人对账,你把那十二个新员工的考勤表整理出来。谁迟到早退的,记下来。”
翠儿领命跑了。
午后。
阳光晒得人犯困。
林渊正在偏殿打盹,院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不用猜,这踩得地砖直响的走法,天底下独一份。
楚婉清一脚踹开偏殿的门。
“小林子!”
林渊从躺椅上弹起来。
楚婉清今天穿了身正红色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跟过年贴的门神一样喜庆。她两步跨到林渊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皇嫂真怀上了?”
“李太医亲自确认的,太医院建了档。”
楚婉清松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回头。
“小林子,我问你个事,你给我说实话。”
“大哥您问。”
楚婉清压低声音,盯着他的眼睛:“我皇兄那个身子他真能让皇嫂怀上?”
来了。
林渊早就知道这一关逃不过去。楚婉清的武道直觉太准,脑子虽然直来直去,但该想到的事她一件没落下。
“这种事,太医说了算。”林渊打太极。
“少跟我扯淡。”楚婉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蹦了老高,“我皇兄那伤我多少知道一些。当年征南蛮回来就不对劲了。我问你最后一遍——”
“大哥。”林渊打断她,语气罕见地正经了几分,“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危险。您现在是大楚长公主,满朝文武的定心丸。这皇嗣是谁的种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楚需要这个孩子。太后需要,朝堂需要,百姓也需要。”
楚婉清愣住了。
她不是蠢人。林渊这番话已经把答案摆在了台面上。
皇帝不行。
孩子不是皇帝的。
那是谁的?
楚婉清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这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太监,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滚刀肉。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楚婉清拽了拽衣领,“我不问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林子。”
“嗯?”
“不管那孩子是谁的。”楚婉清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他姓楚,他就是大楚的太子。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楚婉清第一个拔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院门口。
这丫头,刀子嘴豆腐心。
他把翘起来的椅子扶正,坐回去,掏出那颗洗髓丹,扔进嘴里嚼了嚼。苦的,跟嚼树皮一样。
承干宫。
楚玄翰把太医院送来的脉案报告撕成了碎片。
纸屑漫天飞舞。
“龙胎安稳?”楚玄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的龙胎?”
王海跪在地上,脑袋贴著金砖,一声不吭。
楚玄翰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来回折腾了七八次,最后一脚踹翻了床头的铜鹤香炉。
“那是个野种!”楚玄翰低吼,声音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大,“慕容霜华那个贱人,在朕的皇宫里偷人养汉!生下来的东西还要继承朕的江山!”
他抓起案几上的朱笔,狠狠折断。
“传苏瑶——”
王海小心翼翼地接话:“皇上,苏贵妃昨儿才送去清虚观”
“给朕把她提回来!不对——让她待在外面!”楚玄翰前言不搭后语,“让她联络百花门,查!给朕查凤仪宫的底!那个野种到底是谁的,朕要知道!”
“奴才遵旨。”王海磕了个头,麻溜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楚玄翰一个人。
他瘫在龙椅上,死死抓着扶手,指甲翻折渗血。
龙气在他体内一阵一阵地搅动,那是长期服用虎狼之药的后遗症。经脉碎了大半,丹田气海混乱得不成样子。
他曾经是大楚最年轻的宗师级高手。
现在,他是个连站稳都费劲的废物。
“一切尽在朕的掌握。”楚玄翰闭上眼,自言自语。
这句话他说了八年。
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空洞。
夜里。
凤仪宫内殿。
林渊把一碗热腾腾的酸辣粉端到慕容霜华面前。
“哪来的?”慕容霜华闻到味儿,胃里又翻了一下。
“御膳房顺的。”林渊拉过椅子坐在对面,“李太医说您胃口不好,我让御膳房的老王头调了调配方。少油少盐多醋。孕妇嘛,酸的开胃。”
慕容霜华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嗯,味道还真不错。
林渊托著下巴看她吃东西。这女人平时在朝堂上杀伐果断,铁血手腕。私底下吃碗酸辣粉,嘴唇辣得微微泛红,倒有几分寻常人家媳妇的味道。
“看什么看。”慕容霜华搁下碗。
“看我们家小太子吃饱了没。”林渊嬉皮笑脸。
“你知不知道秽乱宫闱四个字怎么写?”
“知道。但这四个字没有皇嗣平安四个字好使。”林渊把空碗收走,“老板,安心养胎。前朝的事有我扛着,后宫的事也有我盯着。您现在唯一的kpi,就是把咱们的种子养好。”
慕容霜华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手指无意识地复上去。
半晌,她撇过头去,声音很低。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朝。”
林渊拎着空碗退出内殿。
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映着慕容霜华的侧影。她一只手撑著额头看折子,另一只手始终没从小腹上挪开。
林渊轻轻带上门。
回到偏殿,他盘腿坐在床上,调息运功。
四品巅峰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先天至阳功和纯阳化阴诀双线运转,丹田里的气海比半个月前扩大了整整一倍。
三品的门槛就在眼前。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林渊攥紧拳头。
东厂,收了。西厂,收了。苏瑶,收了。冷宫的德妃,收了。
情报网成型,朝堂的把柄在手,废帝诏书是最后的核弹。
接下来,该把这些牌打出去了。
楚玄翰,你那把龙椅,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