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叶虎二郎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抖。
愤怒。
铺天盖地的愤怒,从他身上压过来,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他反倒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还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梵恩的喉咙动了动。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是阿斯特拉?”
稻叶虎二郎没抬头,也没说话。
梵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还是没有回答。
稻叶虎二郎就那样低着头站着,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希迪玥看着他的样子,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师父。”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稻叶虎二郎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几秒钟,却像是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像深海。
下一秒,一道红色的光从他体内亮起。
光芒转瞬即逝,原地的稻叶虎二郎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阿斯特拉。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迈步,走进了屋里,步伐很稳,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每走一步,空气里的沉默就重一分。
路过梵恩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阿斯特拉侧过头,看向梵恩。
“从你说,要让整个L77陪葬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梵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
梵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脸上的慌乱更重了,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阿斯特拉却没再看他,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到了希迪玥身边。
“没受伤吧?小玥。”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和刚才对梵恩说话时完全不同。
希迪玥摇了摇头,“没事,师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师父,你…你现在怎么样?”
阿斯特拉没有回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不远处的梵恩。
背影很直,肩线绷得很紧。
阿斯特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梵恩。”
只叫了一个名字,他便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我小时候,身边没什么朋友。”他缓缓道,语速很慢,“除了父亲、雷欧尼桑,就是多琉老师,王子的身份…让很多同龄的孩子不敢靠近。”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训练,一个人站在了望台上看L77外的星云,雷欧尼桑比我大,他有他的职责,也不能总陪着我。”
阿斯特拉的目光方向微微偏移,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回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片训练场上。
“你刚来L77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那天有赤色的流星雨,是L77百年一次的天象,你就站在训练场的中央,说想拜多琉老师为师,学习宇宙拳法,站姿很稳,声音却很客气,不像别的挑战者那样带着锋芒。”
阿斯特拉说话的节奏很慢,每一句之间都留着空隙,像是那些话很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搬出来。
“我们一起学习,你总是很照顾我,我基础差,招式掌握得慢,你会一遍一遍地演示给我看,从来不嫌烦。”
“我跟人切磋输了,心情不好,你就陪我去后山顶看星星,不说安慰的话,就只是坐在我旁边,一起看,看久了,我自己就想通了。”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我那时候…真的把你当哥哥。”阿斯特拉的声音很轻,“除了雷欧尼桑、父亲还有多琉老师之外,最信任的人,什么话都愿意跟你说。”
他沉默了片刻。
“L77防御体系的几个弱点,是我告诉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还有父亲的休息时间,是他警戒最松的时候,这个,也是我亲口说的。”
阿斯特拉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我什么都跟你说,布防的事,王城的事…我觉得你是我哥哥,是我朋友,这些事让你知道没什么。我甚至还觉得,多一个人知道,万一出什么事,也能多一份照应。”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很快又归于沉寂。
“现在想起来,挺蠢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随口问两句,我就什么都往外说。从来没怀疑过,一次都没有。”
“原来你是在套我的话。”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阿斯特拉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沉了下去。
“L77覆灭那天……”他开口,又停住了,像是那几个字太重,说出来要花很大的力气。
“那天火光很大,到处都是爆炸声、喊杀声,到后面,我跟雷欧尼桑被冲散了,我到处找他,也到处找你。”
“我喊你的名字,我以为你被困在了训练场,以为你被堵在了后山…我到处跑,到处找,我还…担心你们出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停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希迪玥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结果是你。”
四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你把情报给了马格马星人。是你开的缺口,是你把我们的防线,把我们的家,亲手送到了敌人手里。”
阿斯特拉的拳头缓缓攥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沉重。
“梵恩…你怎么能。”
他没有喊,也没有骂,就只是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沉重。
“这段时间,我和雷欧尼桑一直在查。”过了好一会儿,他继续说,语气又渐渐恢复了平稳,只是那平稳底下,压着翻涌的东西。
“宇宙中各流派拳法暗中勾结,串联作乱,今天这个拳法被吞并,明天那个流派被血洗,我们一直想不通,是谁在背后操盘,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盘散沙的各路人马都串起来。”
“原来还是你。”
阿斯特拉站在原地,望着梵恩,身形没有动,周身的气息却沉了下来。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多琉老师当年为什么不肯把最深奥的宇宙拳法教给你。”
“我以前觉得你那么努力,不该被区别对待。”他轻轻摇头,“现在我懂了,你学拳,从来就不只是想学拳。”
“你想要的,是宇宙拳法能给你带来的东西,名誉,地位,权力。你想靠这身本事,在宇宙间闯出名堂,让所有人都仰视你,你学的不是拳法的道,是拳法能给你带来的利。”
“你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他站在那里,声音很平,却字字都落在实处。
“多琉老师就是怕这个,他怕你带着这样的心去练拳,迟早会走歪。他怕有一天,你会把这身本事…当成攫取权力的工具,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他不敢赌。”
阿斯特拉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现在,他的担心,应验了。”
希迪玥站在一旁,听着胸口发闷。
阿斯特拉的语气也一直很克制,可正是这份克制,反而让她听得心里发紧。
她能感觉到那些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东西——悲伤,自责,还有被背叛后的钝痛。
她看着阿斯特拉微微绷紧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师父。”她小声喊。
阿斯特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希迪玥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摇了摇头。
“没事,小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都过去了。”
“我和雷欧尼桑,不会一直困在那段过去里走不出来的。”阿斯特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梵恩,悲伤已经被某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该放下的,总得放下,该面对的…也总得面对。”
“哈哈…哈哈哈哈——”
梵恩突然笑了。
他先是低低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到最后几乎是仰着头在狂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说不出的刺耳。
“说得真好啊,阿斯特拉。”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多琉老师的担忧应验了?你倒是跟他学得有模有样的。”
“怎么,”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也想像多琉一样来指责我吗?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梵恩的眼神冷了下来,那里面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温和。
“你妄想。”他的声音像淬了冰,“别以为你学了几分多琉的真传,就有资格来教训我,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