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驾爬犁离开大板升,顶风冒雪,回到大青山南麓庄园时,天色已晚。
这个草景大别墅地处宜耕宜牧的前套,早先是拔都幺儿苦兔家业,后被族兄阿不害蚕食鸠占,如今则是他呼和浩特城主的私人领地。
阿不害率部入关打草谷,一去不回,家属跑到万马堂卖惨求粮,从西海归来的苦兔听说此事,一气之下,把这块存在纠纷的地皮和属民全送他了。
当然,这货没安啥好心眼,把他当做一头随时可以宰杀的大肥猪,拿些糠麸哄着罢了。
他承情不过,烟酒糖茶之类的回礼耗费老多。
“脚都冻麻了,早知虏庭如此寒酸,说甚么我也不会去!”
沈斛珠抱怨着从他怀里钻出来,跳下雪橇,跺着靴子匆匆往后宅去,关外太冷了,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依旧冻得受不住。
“哎哟喂,不小心喝多了。”
麝月听到螺儿叫奶奶,放下酒杯起身,只觉头重脚轻,一摇三晃,笑嘻嘻扶住小姐。
“螺儿把炭火拨旺些。”
桌上只有酒水、干果,沈斛珠倒杯温酒喝了,脱下厚重的狐裘给贝儿。
“你们吃过了?”
“天天腌菜肉食,真是受够了。”
“客人在西院喝酒,倪厂头也来了。”
沈斛珠入座斜她一眼,将贝儿这个绿色智能暖手宝抱腿上,两手插她袄子里暖着。
螺儿端来热水盆,蹲下来给她脱靴泡脚。
沈斛珠又喝杯温酒,双脚
“今晚不准你逃,伺候老爷几回就有食欲了,还指望你盯着他呢,别说你不想。”
“胡说八道。”
麝月身上起了一
“有些坐不住,我先睡了。”
张昊去库中取来的一捆草料,递给王好文,出来马厩大院,见麝月打着伞顺着檐廊过来,只穿着一身袄裙,酒气的甜香扑面而至。
“穿这么少不冷么?”
“你还不是一样。”
麝月神使鬼差的去他胳膊上捏捏。
“你们不是在
麝月突然满心的酸楚自
“你看不上我?!”
“姐姐想哪里去了,我怕委屈你。”
张昊脱了大氅披她身上,顺势拥怀里。
他根本没料到沈斛珠会北上,这女人并不打算缠着他,而是想把麝月留在他身边。
用意不言自明,他也无法拒绝,否则肯定要产生裂痕,十三行太重要,他伤不起。
“是不是喝多了,这边不用伺候,乖。”
“讨厌,我比你大。”
麝月破涕为笑,拿肩头撞他一下。
西跨院客厅,邓去疾运筷如飞,夹着切片的肥羊、发好的草菇涮火锅,吃得满头大汗,听到院里踏雪声扭头,忙起身拜见。
“坐坐坐,我在万马堂吃过了,你们继续。”
张昊坐下给二人斟酒。
老倪入座抽干酒水,夹粒花生仁细嚼。
“三边封关,鞑子得不到丁点消息,苦兔不死心,逼着赵全想办法,人手四出,我也不好待在家里,只好冒雪出来,老拔都真的完了?”
“老倪改邪归正了,不用担心。”
老倪摇头苦笑。
“我就知道邓兄弟在提防我。”
邓去疾不鸟他,把崞山之战说了。
“见到小韩才得知老爷早已出关,对了,大同来个都察院的大官。”
“可惜赵全没有随军,这厮若是死在关内,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可知来的是谁?”
“陈其学提了一嘴,说是庞副宪。”
张昊起身去炉子上提水沏茶,这个庞副宪,应该是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庞尚鹏。
此人在江浙搞一条鞭法,得罪了大把的官吏豪强,被调回京师提督顺天府学政。
九边吃紧,粮饷是重中之重,朝廷派庞尚鹏、邹应龙等人,分理九边军屯和盐务。
可是庞尚鹏早不来晚不来,这个点现身大同,怕是没那么简单,咦、不对呀?
“你找陈其学做甚?”
邓去疾摸出一份清单递上,把范登库通敌之事道来。
“东厂郑千户说范登库没抓到,张四维正在老家养病,如何处置蒲州张家,得等上面吩咐。”
张昊早已目瞪狗呆。
蒲州张四维是甚么人?
那是心机城府超越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的老阴逼啊!
特么没有真凭实据,不请示汇报就行动,简直目无领导、毫无组织纪律!
“可曾告诉陈郑二人,那个、你与我的关系?”
“陈其学为了确认我身份,把郑千户叫来,我把坐探身份说了,只有郑虎臣一人知道。”
张昊气抖冷,抓起酒壶往嘴里倒,为自己多了一个劲敌干杯!
以郑虎臣的尿性,只要张家敢出价,这厮就敢卖消息,邓去疾是他的人瞒不住张四维。
即便范登库通虏又怎滴?又不是张家通虏,没人相信张四维知情,就连他也不大相信。
而且蒲州张家有钱有人脉,只要张四维乌纱仍在,万金散尽还复来,迟早要找他报仇!
邓
“郑千户的人在暗中调查张家,据说张四维小时候资质平平,家境只能算殷实。
其父张允龄经商数十年,仅产业略增,王崇古高升、张四维入仕,才家业生发。
陈其学说,张四维之所以被选做太子师,是贿赂了高拱,老爷,此人有大问题!”
张昊被这个官场门外汉气笑了。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哪个官员没问题?
高拱和杨博关系好,杨博是张四维老乡,提拔自己人,完全符合大明主流价值观嘛。
张四维十五中秀才,二十四中举,二十七中进士入翰林,谁比此人更配做东宫侍讲?
陈其学显然是徐党,这才诋毁高拱班底成员,至于郑虎臣,眼里除了皇帝,只有钱。
事已至此,已由不得他退缩,不想被老阴逼张四维报复,必须穷追猛打,趁病要命!
这么做,会不会太邪恶了?
当然不会,蒲州张家之恶,灭九族都嫌轻!
隆庆朝有两大亮点:开海、通贡,也就是放弃对四夷的贸易封锁,改善边防并恢复海运。
这都是忽悠蠢人的官样词章。
南方官僚士大夫因开海赢麻,北方官僚士大夫因通贡赢麻,国与民则一败涂地。
说穿了,嘉靖苦争的财权被隆庆放弃,万历只能靠一条鞭压榨农民,充实国库。
事实上,隆庆朝虏酋封贡互市事件,正是蒲州张四维一族,勾结鞑虏精心策划。
促成此事,并辅助张家垄断边外贸易之人,当然是总督陕宁甘延军务的王崇古。
当官员捧起生意经,权利私有,利益至上,一旦价钱合适,国家也是可以卖滴。
秦晋徽等边商海商都这样干了,海宁陈家换来垄断康雍乾三朝六部尚书,血赚!
言而总之,此案关键人物是消失无踪的范登库,蒲州张家肯定会全力追杀此人灭口。
还有,只要张四维愿意下本钱、出得起价,郑虎臣这个鸟人,绝对敢把范登库卖掉。
手头乏人,他忽然有点想念相貌平平宋大有,但是调宋大有过来,时间已经来不及。
如此一来,活捉范登库的概率极低,不过话说回来,令他不安的张四维,其实是万历首辅张四维,眼目下,此人不过是个小卡拉米。
但是此獠有一个关键的政治奥援,王崇古,乃陕、宁、甘、延四镇总督,对他来说,其实张四维不重要,他只在乎此獠的娘舅老王。
因为接下来的化胡大计,根本离不开西北陕、宁、甘、延四镇总督王崇古助力,好死不死,邓去疾的鲁莽之举,无意中帮了他大忙。
蒲州张家通虏一案是个契机,只要他耍的好,就能让王崇古求上门,嗯、想达成此目的,首要是公开邓去疾和他的关系,就酱紫干!
“这个、此案自有朝廷处置,我心里最担心、最难受的,是兵灾之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渡过今冬,来年如何恢复民生。”
张昊长
“三多堂这笔财货,去掉官府库银,剩下的金帛珠玉很难变现,我会给陈其学去信,财物交由银楼兑换粮食,用来保障今冬军民口粮,剩下的作为三镇农业合作社基金,推广高产作物。”
邓去疾默默点头,他也觉得交由银楼处置比较妥当,官府真的靠不住。
“老爷慈悲。”
张昊黯然摇头,又细问宣府兵崞山一战的兵员、配备,以及战术等情况。
听罢邓去疾叙述,他心里五味杂陈。
宣府兵野战之道是叠阵法,利用明军的火器优势,骑兵和步兵相互配合,但明军火器杀伤力有限,最终还要通过白刃战决定胜负。
他在蓟镇见过戚继光训练车营,一营三千多人,铳兵五百多,佛郎机炮手七百多,远近距离的火器兼备,这个配置勉强说得过去。
马芳军中没有车营,也就是说没有远距离火器,缺乏对百米外敌军的有效杀伤手段,而骑兵在百米距离上的冲锋,不过是几秒钟。
实际上,戚继光训练的新兵配置和宣府兵一样,远距离火器仅停留在设想中,训练用的是替代品,想要凑够火炮,需要海量军费。
装备和兵员都需要银子,戚继光是杀倭将星,人气高,人脉好,自有谭纶、老唐帮着张罗,马芳就惨了,是自掏腰包养“家丁营”。
马芳的经费从哪里来,是明摆的,除了私市生意,只能出关劫掠鞑子,以战养战。
宣府兵崞山一战,主力两大营、七千多人,存活不足千人。
最能打的马家军一战尽殁,严重阻滞了他的化胡大计,恨得他牙痒痒!
老倪见后宅
“老爷,没事的话,歇一夜我就回去。”
张昊点点头。
“我和赵全谈了,他答应把矿工借给砖瓦厂,你只管招人,我来者不拒。”
老倪称是告退。
张昊让螺
“我这边要筑城,需要宋大有主持,你去大宁城帮忙,问问王怀山,看他要不要捎口信。”
后宅上房里间发了两盆炭火,屋里温暖胜春。
沈斛珠长发在头顶随意绕挽个杭州攒,着一身软绢衫桃红裙子,外罩蓝纱比甲,大红高底鞋蹬在炭盆边沿,坐在书桌边,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拿个奇形怪状的彩玉凑到灯下打量
“都三更了,不催你也不知道回来,十三行每年净利百万两银子,你缺花销?破地方除了兽皮就是石头,也不知道你来这边做甚!”
“去睡吧。”
“这边还有药材皮货,等路修好,东西万里的生意不输海贸,你在羊城也能吃到塞外美味。”
“得了吧,麝月听到牛羊就反胃。”
沈斛珠嘴上不屑,脸上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让螺儿去把麝月叫来。
“麝月姐姐睡熟了。”
螺儿端起洗脚盆出去。
“是不是眼红这笔生意,就知道你是个财迷,放心吧,将来这笔生意就交给麝月好了。”
张昊接过贝儿递来的棉巾擦擦脚,笑眯眯搂着妻子去床边坐下。
“让麝月留下是怕你忘了我,不是为了银子,阿堵物挣再多有什么用。”
沈斛珠褪鞋翻个白眼,忽然就难过起来。
“你心里到底有我么?”
“如何会没有,我心里老是感觉对不住你,姐姐,别走了,咱们天天在一起。”
沈斛珠搂着他耳鬓厮磨,寻思了片刻,随即掐灭留下的念头。
“池大姐性子太软,荼縻也不行,宝珠倒是个有决断的,又被你留在银楼,若非你做了驸马,单单应付那些官员便要命,更别
张昊没憋住笑,见她羞红上脸,忙捧定香腮
“姐姐,你我夫妻,心里话用不着藏藏掖掖,如今没人敢打咱家产业主意,你得学会善待自己,有些事让下人去做就行。
等回去时候,你顺路去中州合作社瞧瞧,老焦在广招能工巧匠,只要蒸汽机造出来,铁路铺上,南北往返比走海路还快。”
“你这人善会花言巧语,南北几千里地是闹着玩么?把我当小孩子哄。”
沈斛珠久旷渴思,被他抚摩得心内火热,红唇一兮一张,喷出的气息都是火一般热,忍不住玉臂轻勾,朱唇凑上去咂吐丁香。
张昊搂着妻子躺下,一边轻车熟路且徐行,一边给她解释自己不是胡扯八道。
沈斛珠缱绻情浓,哪里顾得他说些甚么,眉目送情,柳腰轻荡,欢逞千般媚。
怡情已毕,二人如胶似漆地搂着相濡以沫,沈斛珠想起他适才说的话,心中暗叹。
明明有心上人怜爱,却要夜夜孤眠,耐尽霜清月冷,可是留下来就能常相依偎么?
“好弟弟,你那么多妻妾,我即便留下,又能如何?姐姐心里无非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所以说嘛,相思病要安,除非是有情人相偎相抱,出点风流汗。”
“好药方儿。”
沈斛珠笑开娇靥,情焰复炽,趴伏他身上
“姐姐把你爱如珍宝,既想欢乐于目前,还要同心结百年,你说的烧煤火车真有恁快?”
“姐姐放一百个心,我随后派人去羊城,先修路,等铁路修好,估计火车也能造出来。”
“要多久?”
“五年!”
张昊咬牙切齿放豪言。
蒸汽机其实不是个事儿,修路才要命,草特么的,大不了拿银子砸,南北诸省齐开工!
飞雪点点飘,幽梦徐徐去。
张昊起得比鸡早,主要是压在案头的事情太特么多,无心睡眠。
下楼去杂物房取些青炭添上,关上书斋房门,点燃蜡烛,伏案给大同的韩四郎写信,邓去疾和他主仆关系,得通过小道消息散布出去。
接着又给大老婆写信,主要是陈述自己的化胡大计,此事之前他没来得及和幺娘沟通。
臭娘们先前和他吵了一架,好巧不巧,又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