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大秦朝最省心的婴儿。
没有之一。
从他睁开眼——不,从他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了一个主意:要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婴儿。
不是因为怕被当成妖怪。
在这年头,祥瑞、鬼神之说满天飞,一个婴儿如果表现得太过异常,大概率不会被当成怪物烧死——秦人还没那么迷信——但可能会被当成某种“异象”来解读。那同样很麻烦,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让某些有心人把他当作棋子或靶子。
他不想惹人瞩目。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长大,安安静静地变强。
但他又确实无法让自己寻常婴儿一样哭闹不停,片刻难安,他只能给人一种生性安静的感觉。
饿了?就哭一声,短促的,像小鸟啄食一样轻。乳母来了,吃饱了,安静了。
要方便?哼唧两声,带一点委屈的尾音。换完了,又安静了。
其余时候,他要么闭着眼睛睡觉——婴儿的身体太容易累了,他一天能睡近十个时辰——其他清醒的时候就睁著那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的视力在一天天变好。从最初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色块,到慢慢能分辨出人脸的五官,再到能看清铜器上的纹路、帷幔上的刺绣、乳母衣领上的绣线。
咸阳宫的偏殿并不奢华——秦人崇尚质朴,宫中陈设以实用为主,青铜器多素面,少有繁复的纹饰。但在扶苏眼里,这一切都新鲜得像另一个世界。
青铜灯架上跳动的火焰,陶熏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竹简上那些他暂时还看不懂的篆书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他真的来到了两千多年前的秦朝。
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却又脆弱的帝国。
一个即将在短短十五年后灰飞烟灭的王朝。
每当想到这个,扶苏就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当然,他那双小拳头攥起来也没什么威慑力,看起来更像两只粉色的、胖嘟嘟的小包子。
乳母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位公子的与众不同。
“公子当真是天生的贵气,从不见他无缘无故哭闹。”年长的乳母赵媪对同事小声说,“先王的那些公子,哪个不是哭天抢地的?唯独咱们这位公子,安静得像个小大人。”
“可不是。”另一个乳母应道,“我奶过四个孩子,就没见过这样的。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来看去,也不知在看什么。”
“许是在看星星吧。上次大王抱他去看星,他可是看得入了神。”
她们不知道的是,扶苏看星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千多年后的人抬头看同一片星空,看到的星星位置几乎没什么变化。而脚下这片土地,却已经换了无数个主人。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
扶苏学会了翻身、坐起、爬行。每一样都比正常婴儿早一些,但又没有早到离谱的程度。
他真正放纵自己的,是两件事:吃和听。
吃很好理解。秦代王宫的饮食比他想象中丰富得多,虽然调料简单,但食材新鲜。他尤其喜欢一种加了蜂蜜的羊乳羹,每次吃到都会眯起眼睛,露出一种与婴儿身份极为匹配的、满足的傻笑。
听,则是他有意为之。
在乳母抱着他在走动时,会尽力捕捉每一个能听到的谈话。宫女的闲话、内侍的八卦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时局图。
扶苏三岁这年,嬴政二十一岁。
秦国朝堂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长信侯嫪毐发动叛乱,被嬴政以雷霆手段镇压。嫪毐被车裂,太后赵姬被迁往雍地,而那位权倾朝野的“仲父”吕不韦,也因为与此事牵连而被免去相国之位,遣出咸阳,前往河南封地。
虽然没人专门和扶苏讲述这些,但是通过前世大概的历史记忆和通过偷听零星的谈话,还是一点点拼凑了出来。他知道,吕不韦的结局还没有最终落定——在他所知的“历史”中,吕不韦最终会被逼自杀。但那是几年后的事了,眼下秦国朝堂的权力中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洗牌。
二十一岁的嬴政,正在从少年天子向真正的“千古一帝”蜕变。
而扶苏,也在这个关键的节点上,开始了他的计划。
扶苏三岁生日刚过不久,一个初冬的午后,嬴政来了。
他来得并不突然。内侍提前通报,偏殿里立刻忙碌起来。赵媪手忙脚乱地给扶苏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小襦,又用玉梳把他那一头细软的胎发拢整齐。
扶苏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她们摆弄。
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
三年了,他见到嬴政的次数屈指可数。秦王政务繁忙,加上后宫中并非只有扶苏的母亲一人,嬴政来看望他们的频率,大概一个月一到两次。
每次来,嬴政都待不久。抱抱他,问问近况,偶尔逗他笑一笑,然后便匆匆离去。
但扶苏注意到一些细节:有时候嬴政过来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榻边,看着他在席上爬来爬去,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放松的神情。
扶苏知道,自己在这个父王心中,是有分量的。
但分量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大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赵媪连忙将扶苏牵到殿门内侧,低声道:“公子,大王来了,待会儿要行礼,记得奴婢教您的。”
扶苏点了点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十一岁的嬴政,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嵌著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穿一身黑色朝服,腰间束著玉带,头上戴着玄冠。
他的面容比扶苏想象中更年轻,但那种沉稳的气度,远非二十一岁的现代年轻人可比。那是一种从小在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亲眼目睹母亲与权臣私通、在刀尖上行走多年才能磨砺出来的气质。
“儿拜见阿父。”
扶苏按照赵媪教的礼仪,双手交叠,躬身下拜。他做得一板一眼,甚至比赵媪示范的还要标准一些。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微微一亮。
“起来。”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扶苏长大了。”
他伸出手,扶苏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嬴政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只手轻轻一握,就把扶苏的小手整个包裹住了。
扶苏的母亲从内室迎出来,行了礼,低声吩咐侍女上茶。
嬴政在正中的榻上坐下,扶苏被安排坐在他身侧。父子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近日可好?”嬴政问这扶苏的母妃郑夫人,语气平淡,像是例行公事。
“多谢大王关怀,妾身与扶苏一切安好。”郑夫人是个温婉的女子,说话轻声细语,几句家常之后,殿中安静了下来。
扶苏知道,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一个三岁小孩深吸一口气也没什么气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看向嬴政。
“阿父。”他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咬字格外清晰,“儿臣想要识字。”
殿中安静了一瞬。
郑妃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儿子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赵媪在一旁欲言又止,大概觉得三岁就要求识字未免太早。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掠过一丝意外。
“识字?”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你才三岁。”
“儿臣已经三岁了。”扶苏认真地强调,小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配上那副奶声奶气的腔调,莫名有些滑稽,“儿臣想读书,想明理,想”他想了想,加了一句在他这个年纪说出来最合理的话,“想和父王一样厉害。”
最后这句话是真心话。
不是讨好,不是奉承。他在心里确实认可嬴政的厉害——能把一个摇摇欲坠的秦国变成横扫六合的铁血强秦,这个人身上的能量,大到不可思议。
但他需要嬴政知道,这个儿子不仅不给他添乱,还会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最骄傲的继承人。
嬴政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扶苏头顶的发旋。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过两天,寡人令太史择人教你。”嬴政说,语气不容置疑,“先学《史籀篇》,认了字再读别的。”
《史籀篇》,先秦时期的识字课本,扶苏知道。但他要的不是什么太史择师。
他要的是嬴政。
“阿父。”扶苏又开口了。
嬴政低头看他。
扶苏鼓起腮帮子,做出一副认真思考后鼓起勇气的样子——事实上他确实需要勇气,面对千古一帝提出要求,哪怕是三岁小孩的身体,心脏也砰砰跳得厉害。
“孩儿”他抿了抿嘴,“孩儿想要阿父教导。”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得更久。
郑妃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担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嬴政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生气。
更像是意外之后,某种柔软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你想让吾教你?”嬴政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扶苏重重地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父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孩儿想跟父王学。”
这句话倒也不全是拍马屁。至少在扶苏的认知里,此时的嬴政虽然年轻,但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政治家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和嬴政创建感情。
不是君臣之间的感情,不是继承人与君主之间的感情,而是父子之间那种最朴素、最牢固的、血浓于水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