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咸阳宫偏殿的廊下早早便铺好了新席,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和一卷空白的丝帛。扶苏的母亲亲自检查了两遍,确认一切都准备妥当,才退到偏殿的里间,把外殿留给了即将到来的父子二人。
扶苏跪坐在案几前,因为身体太小,膝盖够不到地面,身下特意垫了两层厚厚的蒲团。他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丝带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在等。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纹。远处隐约传来宫中吏员走动的声音和竹简碰撞的脆响,但偏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雁肚子里水流滴答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的、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天然压迫感的脚步声。
扶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殿门被推开,嬴政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的是常服,玄色的深衣外罩了一件素面的皮弁,腰间挂著玉佩和长剑,虽然说是来教儿子识字的,但浑身上下还是带着一股处理完政务后尚未消散的凌厉之气。
他的身后只跟了一个近侍,那人把一卷竹简放在案几旁便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嬴政看了一眼案几上摆好的笔墨丝帛,又看了看端端正正跪坐在蒲团上的扶苏,微微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扶苏认真地回答。
嬴政在案几对面坐下来。他身量高大,即便是跪坐的姿态也比对面的扶苏高出一大截。他看着扶苏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自在。
他从未教过孩子。
别说教孩子了,他连和这么小的孩子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的经历都屈指可数。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不知道自己的方法对不对,不知道三岁的孩子能不能坐得住半个时辰,更不知道自己讲的东西扶苏能不能听懂。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
但扶苏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怎么哭闹,安安静静地长大,安安静静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三年来,嬴政虽然不常来,但每一次来,他都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和别人不一样——太安静了,也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三天前扶苏说出“想要父王教导”那句话时,嬴政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
那不是三岁孩子一时兴起的胡闹,而是一个认真的、郑重的请求。
所以,他想试试。
即便他不知道该怎么教,即便他每天的时间已经被政务挤得满满当当,即便他心里其实没底——他还是想试试。
如果情况可以的话,他之后每天可以将批阅奏折的时间延长半个时辰。朝堂上的事永远处理不完,但扶苏的成长只有一次。
嬴政拿起案几上的笔,蘸了墨,在丝帛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山’。”
他的笔力遒劲,笔画果断,那个“山”字写出来棱角分明,像三座并立的险峰,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扶苏凑近了看,眼睛一眨不眨。
“山者,土之有石而高者。你看这三笔,中间一竖最高,左右两竖略低,像不像远处的山峦?”
嬴政说完,顿了顿,觉得自己讲得可能太抽象了。三岁的孩子,能听懂这些吗?
但扶苏已经点了点头,伸手从案几上拿起了自己的笔。
那是一支特意为他削短了的毛笔,笔杆只有正常的一半长,笔头也小了一号,刚好适合三岁孩子的手掌。扶苏握笔的姿势有些生涩——这具身体毕竟只有三岁,小肌肉群的控制力还不够精细——但他努力地模仿著嬴政刚才的动作,在丝帛上写了一个字。
歪歪扭扭的。
笔画像三条扭动的蚯蚓,中间那一竖倒是比两边高了一些,但整一个字斜得厉害,几乎要从丝帛的左边滑到右边去。
嬴政看了一眼,没说话。
扶苏也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蘸墨,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好了一些。三竖的形态大概能看出“山”的形状了,虽然笔画还是不够直,但至少没有歪到离谱的程度。
嬴政微微挑了挑眉。
扶苏写第三遍的时候,笔触明显稳了许多。那个“山”字虽然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拙,但三竖的高低错落已经有模有样,左右两竖微微向内收拢,竟隐隐有了一点他方才所写的风骨。
“再写。”嬴政说,语气平静,但目光已经微微凝了起来。
扶苏写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些,不是那种缓慢的、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看到的进步,而是每一次落笔都在修正上一次的不足,每一次都在肉眼可见地逼近那个标准的字形。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那个“山”字已经端端正正地立在丝帛上,三笔的高度比例准确,左右对称,虽然笔力还嫩,但结构已经完全正确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
“你可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扶苏点头。
“写一遍给寡人看,不许看刚才的。”
扶苏提起笔,在丝帛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山”字。这一次没有参照,纯粹凭借记忆,但那个字写出来和第七遍几乎一模一样,结构工整,笔画清晰。
嬴政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拿起笔,在丝帛上又写了一个字。
“这是‘水’。”
扶苏看了一遍,提笔就写。第一遍有些生涩,第二遍便好了大半,第三遍已经像模像样。
嬴政又写了一个“火”字。
扶苏同样三遍成形。
嬴政加快了速度。他连续写了“木”“日”“月”“大”“小”“人”八个字,每一个字只示范一遍,不给第二次演示。扶苏看一个写一个,每一个字都在三到五遍之内达到结构完全正确的程度,而且写完之后便牢牢记住了,再问任何一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
半个时辰还没到,扶苏已经学完了十二个字。
嬴政停下笔,看着丝帛上那一排歪歪扭扭却结构正确的字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教一个三岁的孩子识字,而是在往一块已经刻好了凹槽的模板里浇铸铜水。他只需要把模板的形状展示出来,那些铜水便会自动流进该去的位置,分毫不差。
“你识过字了?”嬴政忍不住问。
扶苏摇了摇头,表情天真无邪:“没有。母亲没有教过。”
这倒是实话。扶苏上辈子当然识字,但秦国的字和他前世熟悉的字体有很大区别,每一个字的写法、笔画、结构他都是第一次见。只不过他可以过目不忘,这个天赋让他的学习速度快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看一遍就记住,记住就能复现,复现几遍就能固化。
嬴政盯着扶苏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欣喜。
不是那种朝堂上打了胜仗的欣喜,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属于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孩子天赋异禀时才会产生的欣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搁在砚台上。
“今日到此为止。”嬴政说,“明日继续。”
扶苏乖乖地放下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谢父王教导。”
嬴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最初的不确定和局促,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个孩子不需要他操心。
不哭不闹,坐得住,听得进,学得快。半个时辰下来,他没有因为握笔太累而撒娇,没有因为写不好而发脾气,更没有因为坐不住而东张西望。从头到尾,扶苏都在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写、认认真真地记住。
嬴政甚至觉得,教扶苏识字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要轻松得多——不,应该说比他处理任何一件朝政都要轻松。朝堂上的事,每一件都要反复权衡、多方博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但教扶苏不一样,他只需要把东西展示一遍,这个孩子就能自己学会。
轻松得有些不可思议。
“以后每日午后,寡人都来。”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你若能一直这般用心,不出数月,便能识得千字。”
扶苏仰起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一定用心!”
嬴政看着那个笑容,唇角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但他伸出手,在扶苏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有些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在手忙脚乱地模仿某个模糊的记忆。
但扶苏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
厚实的、带着薄茧的、微微干燥的掌心,按在他头顶的时候力度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嬴政收回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不那么急。脚步还是沉稳有力的,但少了几分来时的凌厉,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松弛。
扶苏目送他离开,然后低头看着丝帛上那十二个字,嘴角翘得高高的。
第一步,稳稳地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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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日午后便成了父子二人雷打不动的约定。
嬴政处理完上午的政务,用过午膳,便会准时出现在偏殿。他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字——今天教自然万物,明天教人体百骸,后天教宫室器具。他没有按照什么教材来教,想到什么教什么,兴之所至,随性而为。
扶苏来者不拒,教什么学什么,学什么会什么。
一天十二个字,五天便是六十个,十天便是一百二十个。嬴政起初还担心教得太快扶苏消化不了,偶尔会抽查前几天学过的字。结果每一次扶苏都默写得分毫不差,不仅字形准确,连笔顺都严格按照他教的来。
“你是如何记住的?”嬴政有一次忍不住问。
扶苏歪著头想了想,用三岁孩子能说出的最朴素的辞汇回答:“看一遍就记住了。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忘不掉。”
嬴政沉默了很久。
过目不忘。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翻涌了很久。他知道天底下有这样一种人——看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一切都会清晰地刻在记忆里,永不褪色。这样的人万中无一,是真正的天纵之才。
他的长子,有这个天赋。
这个发现让嬴政在接下来的教学中更加投入了。他发现教扶苏是一件令人上瘾的事——你只需要把东西展示一遍,对方便能完整地吸收、理解、掌握,这种即时反馈带来的成就感,比处理任何一件朝政都要强烈。
朝堂上的事,往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看到结果。但教扶苏不一样,半个时辰之内,你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一个原本不认字的孩子,在半个时辰里学会了十二个字,并且牢牢地记住了。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嬴政开始主动延长教学时间。说好的半个时辰,常常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大半个时辰,有时候甚至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近侍在外面轻声提醒“大王,申时还有廷议”,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
“明日继续。”这是他每次离开前必说的四个字。
扶苏每次都乖乖地点头,但在嬴政走后,他会一个人坐在案几前,把当天学的字再默默地复习几遍,确保每一个字的笔画、结构、含义都刻进了脑海最深处。
三个月的时间,就这样在笔墨和丝帛之间悄然流逝。
三个月后,嬴政教完了最后一组字。
那天午后,他把一本厚厚的竹简推到扶苏面前。
“这是秦国通用的三千六百字,你全部识完了。”
扶苏翻开竹简,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他都能准确地写出篆体、说出含义、解释用法。
“是,父王。”他合上竹简,平静地说。
“父王,”扶苏仰起头,“接下来学什么?”
嬴政想了想:“秦国通用之字你已学完。接下来,需要学其他六国文字。”
“六国文字?”扶苏的眼睛亮了。
“韩、赵、魏、楚、燕、齐,”嬴政一个一个地数,“各有其文字,各有其书写之法。与秦篆不同,与彼此之间亦不同。你若想读六国之书,知六国之事,便需通晓其文字。”
“我要学。”扶苏毫不犹豫地说。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让人找来了六国的典籍和字书,开始教扶苏六国文字。
六国文字,各有源流。
韩赵魏三国出自晋系文字,与秦篆有几分相似,但笔画更加繁复,结构也更加随意。楚系文字则完全不同,笔画屈曲盘绕,装饰意味极浓,被当时的人称为“鸟虫书”,美则美矣,辨认起来却极为困难。燕系文字古朴厚重,齐系文字方正严谨——每一种都是一个独立的体系,每一种都需要从头学起。
扶苏学得依然很快。
有了秦篆的基础,再学六国文字就像是有了一个坐标系,每一种新文字都可以和秦篆对照着来记。他花了一个月学完韩赵魏三晋文字,又花了一个月学完楚系文字,再花一个月学完燕齐两国文字。
待到扶苏四岁生日那天,他已经能够流畅地阅读和书写七国的文字了。
这个时代,能通晓一国文字的人便可称为“博士”,能通晓三国文字的人已是凤毛麟角,而一个四岁的孩子通晓七国文字——
说出去,怕是没有人会信。
但嬴政信。
因为他亲眼看着扶苏一个一个字地学过来的。
扶苏四岁生日那天,嬴政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走进偏殿的时候,扶苏正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著一卷楚国的竹简——那是嬴政前几日让人找来的《楚辞》篇章。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移动,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
“读来听听。”嬴政在对面坐下。
扶苏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然后低头,用楚语——真正的、地道的楚地方言——念了起来: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稚嫩的嗓音,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楚语婉转,抑扬顿挫,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确无误。
嬴政静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