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里没有记载扶苏生母,只留下一堆后人推测:楚系、赵系、郑妃本小说采取郑系,介意者可以自行离去即可。
嬴政离开偏殿后,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寝宫,而是一个人沿着咸阳宫北面的夹道走了很久。
秋末的风已经很凉了,从渭水上刮过来,裹着水腥气和远处田野里烧荒的烟味。夹道两侧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一条窄长的青灰色带子,他走在这条带子下面,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赵高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他已经跟了嬴政很多年,知道大王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不是在思考某一件事,而是在做某一个决定。
嬴政走了大约两刻钟,在夹道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著掌心,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这棵树种下的时候,秦国的国君还是秦孝公,商鞅的变法刚刚开始,秦国还只是一个偏居西陲的、被中原诸侯瞧不起的蛮夷之国。
一百多年过去了,树还在,秦国已经变成了天下最强的国家。
嬴政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到偏殿附近的岔路口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扶苏的偏殿。殿内的灯火已经灭了,那个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寝宫。
他心里已经有了立扶苏为秦国太子的决定。
但嬴政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决定要落地,没有那么容易。
秦国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自秦穆公以来,秦国就有与六国联姻的传统。穆公娶于晋,惠文王娶于魏,昭襄王母宣太后出自楚国王族——这些联姻不仅带来了后妃,也带来了庞大的外戚势力和背后支撑他们的六国力量。
楚系。
这是秦国朝堂上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宣太后芈氏主政秦国近四十年,从秦昭襄王年幼时便开始垂帘听政,她的弟弟魏冉为相,芈戎为将,外甥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各据要津。楚系在秦国的根基之深,盘根错节,远超其他任何派系。即便宣太后已去世多年,楚系的余威仍在,华阳夫人等人依然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力量。
赵系。赵系的力量主要来自赵姬——嬴政的生母。虽然赵姬因为嫪毐之乱被软禁,赵系的势力也受到了沉重打击,但赵国与秦国渊源极深,秦国王室中不少人与赵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股力量虽然暂时蛰伏,但并未彻底消失。
魏系。魏国的衰落让魏系在秦国的势力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国毕竟是老牌强国,与秦国通婚数代,魏系在宗室和旧贵族中仍有不小的根基。
郑系。郑国虽小,但郑系在秦国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原因无他——郑系与楚系关系密切,经常互为表里。
除了这些以母国划分的派系,还有以地域划分的势力——关陇贵族、关东士人、军中各派系——林林总总,错综复杂。
这些派系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希望自己这一系的公子能成为秦国的太子。
嬴政目前有三子。长子扶苏,母亲是郑国人,在郑系中有一定根基,但郑系势弱,不是朝堂上的主要力量。次子、三子年幼,分别有楚系和魏系的背景——尤其是次子,其母出自楚国王族,背后站着的是华阳夫人和楚系庞大的势力网。
只要嬴政一日没有确立太子,这些派系就都还有机会。他们会等待,会经营,会在暗处积蓄力量,会想方设法地在嬴政面前为自己支持的公子争取加分。
但一旦嬴政公开宣布立扶苏为太子——
其他派系的机会,就渺茫了。
太子,是国之根本。一旦确立,朝廷的资源、大臣的效忠、军队的支持,都会自然而然地流向太子。其他公子的母族再强大,也很难与“太子”这个名分抗衡。
所以,那些派系不会坐视。
他们会反对。会阻挠。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会在宗室中游说串联,会在后宫中对公子的母亲施压,甚至会议论——扶苏还是个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句不好听的,夭折了怎么办?
一个公子死了,秦国还有其他公子。一个太子死了,秦国失去的是储君,是整个国家的根基。
这个理由,看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是那些派系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嬴政想到这些,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摇。
这些天他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大秦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继承人?
他看过扶苏的兄弟们。次子资质平庸,三子尚在襁褓看不出什么。其他的公子要么太小,要么母族势力太大——势力大不是缺点,但如果这个势力大到足以影响朝政、左右君权,那就是问题了。
楚系已经强大过一次了。宣太后主政四十年,秦昭襄王到死都没有真正摆脱母亲的阴影。嬴政不想再看到楚系扶持出第二个宣太后。
而扶苏不一样。
扶苏的母亲是郑国人,郑国势弱,没有强大的母族可以倚仗。这意味着扶苏如果成为太子,他不会成为任何外戚势力的傀儡——他会是嬴政的继承人,而不是楚系的、不是赵系的、不是任何派系的。
这是嬴政看重的一点,但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最重要的是——扶苏是小一号的嬴政。
不是说他像嬴政一样冷峻、威严、令人畏惧。恰恰相反,扶苏比嬴政温和得多,平和得多,他的眼神不像嬴政那样锋利,更像一泓湖水。但嬴政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对权力的理解,那种对民心的洞察,那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这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嬴政自己在五岁的时候,还在邯郸东躲西藏,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而扶苏已经在想怎么定天下了。
这样的孩子,不立为太子,立谁?
但嬴政也知道,光他心里认定了没用。他需要解决反对之声,需要扫清一切障碍,需要让立扶苏为太子这件事变成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而不是一场朝堂上的血雨腥风。
他需要一个契机。
几日后,朝会。
嬴政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殿内群臣的脸上逐一扫过。廷议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三公九卿、各郡守、军中将领、客卿谋士,大大小小上百号人。
今日议的是伐赵之事。赵国自长平之战后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又缓过了一口气,邯郸城依然固若金汤。李牧的边防军更是让秦军多次无功而返。群臣各抒己见,有的主张增兵强攻,有的主张先取魏国再图赵国,有的主张继续用离间计除掉李牧。
嬴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没有做决定。
散朝后,嬴政留下了几个重臣——丞相隗状、御史大夫王绾、国尉尉缭、客卿李斯。
五人在偏殿落座,宫人奉上浆汁后便退了出去。
“寡人有一事,想听听诸位的看法。”嬴政开门见山。
四人齐齐抬头。
“寡人想立扶苏为太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隗状年近六旬,是秦国朝堂上最资深的大臣之一,历经昭襄、孝文、庄襄三朝,见惯了风浪。他听到嬴政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王绾年轻一些,四十出头,面色白皙,眉目清秀,是文臣中少有的俊朗人物。他听到“扶苏”二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尉缭依然是一副老农模样,半闭着眼睛,像是没听清嬴政说了什么。
李斯的面色最平静。他端起漆耳杯饮了一口浆汁,慢悠悠地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嬴政。
“大王,”隗状第一个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扶苏公子年幼,今方五岁。立太子之事,是否可以从长计议?”
嬴政看了他一眼:“丞相以为,何时为妥?”
隗状沉吟了一下:“臣不是反对立扶苏公子为太子。扶苏公子聪慧过人,臣早有耳闻。但太子乃国之根本,一旦确立,便不可轻易更易。公子今年五岁,说句不好听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五岁的孩子,谁能保证他一定能平安长大?”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隗状说的是实话。
五岁的孩子,夭折的风险依然存在。如果扶苏被立为太子后不幸夭折,秦国不仅失去了一位公子,更失去了一位储君。这对于国家根基的冲击,远比失去一位普通公子要大得多。
“丞相的意思是,等扶苏再大一些?”嬴政问。
隗状点头:“臣以为,至少等到公子加冠,再议太子之事不迟。届时公子已成年,身体康健与否、资质贤愚与否,都已明了。立太子是大事,不可草率。”
嬴政没有表态,目光转向王绾:“御史大夫以为如何?”
王绾欠了欠身,语气不疾不徐:“臣与丞相所见略同。扶苏公子聪慧之名,臣也略有耳闻。但立太子之事,牵涉甚广——朝堂、宗室、后宫,各方势力都会因此震动。公子年幼,若此时立为太子,反而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的针对、算计、甚至加害,公子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应对?”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嬴政的脸色,见嬴政没有不悦,便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不如再等几年。等公子年长一些,根基稳固一些,再行册立。届时公子自己也能应对那些明枪暗箭,不至于被各方势力裹挟。”
嬴政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尉缭。
尉缭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竹简上:
“臣是武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臣只说一件事——扶苏公子的母亲是郑国人。郑国势弱,在朝堂上没有根基。这意味着扶苏公子如果成为太子,他不会成为任何外戚势力的傀儡。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尉缭继续说:“宣太后之事,臣虽未亲历,但臣读过史。楚系坐大,秦国朝堂几乎成了楚人的天下。若不是昭襄王雄才大略,秦国险些被外戚架空。如今华阳夫人虽无宣太后之权势,但楚系势力仍在。若让有楚系背景的公子成为太子,谁能保证百年之后,秦国不会再现宣太后之局?”
这话说得极重,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尉缭说的是事实。宣太后主政四十年的教训,秦国人没有忘记。
“臣支持立扶苏公子为太子。”尉缭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老农模样。
嬴政最后看向李斯。
李斯一直在等。他知道嬴政最后才会问他,因为他的意见最重要——不是因为他的官位最高,而是因为他是嬴政最信任的谋臣。
“大王,”李斯开口,声音从容,“臣想问一个问题。”
“说。”
“大王是已经决定了,还是想听听臣等的意见再做决定?”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如果嬴政已经决定了,那李斯的回答就是“如何做”;如果嬴政还在犹豫,那李斯的回答就是“做不做”。
嬴政看着李斯,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寡人已经决定了。”
五个字,干脆利落。
李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他似乎早就知道嬴政会这么说。
“既然如此,臣只说一件事——大王决定立扶苏公子为太子,这件事本身,臣以为没有任何问题。扶苏公子聪慧过人,根骨奇佳,是大王最合适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大王需要想清楚,这件事一旦宣布,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朝堂上的反对之声,宗室中的不满情绪,后宫中的明争暗斗,各方势力的暗中串联——这些都需要大王一一应对。”
“臣不是说要放弃,而是说要准备。准备好了,册立太子就是水到渠成;准备不好,就会变成一场朝堂上的混战。”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斯说的对。他需要准备。需要扫清障碍,需要说服反对者,需要压制不安分的人,需要让立扶苏为太子这件事,变成一件没有人敢公开反对的事。
“诸位说的,寡人都记下了。”嬴政站起身来,“今日到此为止。”
四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走出殿门时,李斯和尉缭走在最后面。尉缭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李斯客卿,你觉得大王为何如此着急?”
李斯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大王不觉得着急。大王只是觉得——该定了。”
尉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廊道的岔路口分开,各自消失在咸阳宫层层叠叠的殿宇之间。
偏殿内,扶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韩非子》。这是他最近在读的书——韩非的文章犀利深刻,对人性、权力、法制的剖析入木三分,很多观点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感到震撼。
“明主之道,使智者尽其虑”他轻声念著,手指在竹简上慢慢移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扶苏以为是嬴政来了,连忙放下竹简准备行礼。但进来的不是嬴政,是乳母。
“公子,”乳母端著一碗热汤,放在矮几上,“大王让人传话来,说今日政务繁忙,不过来教课了。让公子自己读书,早些歇息。”
扶苏点了点头,端起热汤慢慢喝了一口。
嬴政很少取消教课。一年多了,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因为西北边境的军报,第二次是因为吕不韦的门客闹出了什么事。
这是第三次。
扶苏放下汤碗,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咸阳宫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漂浮在黑暗中的萤火。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需要继续读书,继续思考,继续准备。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需要站在嬴政的身边。
不是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作为一个值得托付的继承人。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咸阳宫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