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燕国边境的一个小邑,遭到了赵国的边军越境劫掠,燕国守将愤而反击,一来二去,双方各增兵数万,在易水两岸对峙了月余。赵王迁本就性情暴躁,见燕国不肯退让,索性下令大军北上,大举攻燕。
燕国势弱,难以抵挡赵军的攻势,连失数城,急派使者赴秦求救。
嬴政接到燕国使者的国书时,正在书房中批阅奏简。他看了一遍,放下竹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国伐燕。
赵国的主力北上,南线必然空虚。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燕国使者先行歇息,说秦国需要商议后再作答复。
使者退下后,嬴政立刻召见了王翦、尉缭、李斯三人。
“赵国伐燕,”嬴政将国书递给三人传阅,“诸位以为如何?”
王翦看完,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大王,天赐良机。赵国主力北上,邯郸以南必然空虚。此时出兵,可收奇效。”
尉缭点头:“赵军精锐在北方与燕人对峙,南线守备薄弱。若秦军突然东出,赵国必然首尾不能相顾。此其一。其二——秦国以救燕为名出兵,名正言顺。燕国求救,秦国应援,于义无损,于利有得。”
李斯将国书放回案上,沉吟道:“臣只有一个顾虑——赵国会不会识破我军的意图,提前撤兵回防?”
王翦摇头:“不会。燕国虽然势弱,但赵军若此时撤兵,前功尽弃,燕军必然尾随追击。赵国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再说,赵国未必能料到秦国会在这个时候大举出兵。去年刚议和,他们认为秦军至少需要休整一年。”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既然如此,寡人决定——出兵救燕。”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舆图上,秦国的疆域被涂成深色,六国的领土用不同的线条勾勒。赵国像一堵厚实的墙,横亘在秦国东出的道路上。
“王翦,”嬴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寡人命你为主将,率军十万,出函谷,攻赵之南。”
“诺!”王翦躬身领命。
“蒙武为副将,杨端和为先锋——三日后出发。”
“诺!”
嬴政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你留在咸阳,另有要事。”
李斯微微一怔,随即垂手道:“大王请吩咐。”
嬴政没有立刻说,而是看了一眼尉缭。尉缭会意,起身道:“臣先告退,去筹备粮草辎重。”
王翦也起身告退。
殿内只剩下嬴政和李斯二人。
嬴政端起漆耳杯,饮了一口,放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寡人要立扶苏为太子。”
李斯面上没有惊讶。上次嬴政已经在几个重臣面前表露了这个意向,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大王是想——”
“等王翦大军得胜归来,”嬴政说,“寡人便正式册立扶苏为太子。此事由你与奉常共同筹备。典礼的规格、礼仪、诏书的措辞——寡人都要过目。”
李斯心中了然。大王这是要用秦军的大胜来为立太子造势。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足以堵住朝堂上大部分的反对之口。谁若在此时反对立扶苏,谁就是在质疑大王的决断,质疑秦军的战功。
“臣明白了。”李斯躬身道,“臣即刻去奉常寺商议筹备事宜。”
“去吧。”
李斯退出殿门,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立太子。
秦国已经很多年没有立过太子了。昭襄王之后,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时间都极短,来不及册立便已驾崩。嬴政自己也是以秦王之子的身份直接即位,从未被正式立为太子。
这一次,大王要开这个先例。
李斯转身,快步走向奉常寺。他的脚步很快,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落地,秦国的未来就定了。
消息传得很快。
嬴政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意图已经像春水融冰一样,渗入了咸阳宫的每一个角落。出兵伐赵、大胜后册立太子——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任何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关联。
大王要用军功为扶苏公子造势。
朝堂上的议论四起。
“扶苏公子才五岁,册立太子未免太早。”
“大王春秋鼎盛,何必急于此时?”
“扶苏公子之母出自郑国,郑国小邦,怎能母仪天下?”
“论嫡论长,扶苏公子虽是长子,但秦国亦有兄终弟及之先例”
这些声音在朝堂上、在宗室中、在后宫里此起彼伏,但都只敢在私下里说,没有人敢在嬴政面前公开反对。
因为没有人能承受嬴政的怒火。
更何况——王翦的大军已经出发了。在这个时候唱反调,等于是在质疑大王的决策,等于是在给秦国的大胜泼冷水。
谁有这个胆子?
秦王政十一年,秋。
王翦率秦军出函谷关,以救燕为名,直扑赵国南部。赵军主力远在北方与燕军对峙,南线空虚,秦军如入无人之境,连克阙与、轑阳、安阳等城,兵锋直逼邯郸。
赵国朝野震动。赵王迁急召北线大军回援,但燕军趁机反攻,赵军腹背受敌,进退失据。王翦趁势扩大战果,在邯郸以南的漳水之畔大败赵军,斩首五万,俘虏赵军将领十余员,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捷报传到咸阳时,整座咸阳城都沸腾了。
嬴政接到捷报时,正在偏殿与扶苏讲史。他看完竹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扶苏注意到,嬴政握著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父王,是捷报吗?”扶苏问。
嬴政将竹简放在矮几上,目光落在扶苏脸上。
“王翦在漳水大破赵军,斩首五万。”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这场胜利的意义——赵国的主力遭到重创,短期内再也无力对秦国构成实质性威胁。秦国东出的道路上,最重要的一块绊脚石被搬开了。
“恭喜父王。”扶苏恭敬地行礼。
嬴政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扶苏见过的、嬴政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几日后,嬴政在朝堂上正式宣布:册立长子扶苏为秦国太子,典礼定于下月初五。
诏书一出,朝堂上鸦雀无声。
有人想反对,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翦刚刚大胜归来,咸阳城内还在庆祝,这时候跳出来反对立太子——不是找死吗?
有人想附议,但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也闭上了嘴。这件事太敏感,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容易被当成趋炎附势。
最后是隗状打破了沉默。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丞相缓缓出列,躬身道:“大王英明。扶苏公子聪慧过人,堪当储位。臣附议。”
他开了头,其他人便纷纷跟上。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嬴政坐在主位上,目光从群臣脸上逐一扫过。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满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准。”
十一月初五,咸阳宫,册立大典。
天还没亮,扶苏就被乳母叫醒了。他被抱到铜镜前,几个宫女围着他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沐浴、梳头、更衣、佩玉。一套玄色的太子冠服穿在身上,虽然已经做了最小的尺寸,但还是显得有些宽大。扶苏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小小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大场面”。前世的林承宗经历过无数次项目汇报、年终总结、客户谈判,紧张归紧张,但从不怯场。但此刻,站在咸阳宫的大殿前,看着那些黑压压的朝臣、宗室、使节,他的心还是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公子”,而是秦国的太子。
这个身份,意味着责任。
“太子殿下,请。”奉常寺的礼官在他身边低声说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殿内,嬴政端坐在主位上,头戴冕旒,身着玄色朝服,腰佩长剑,整个人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他的目光穿过冕旒垂下的玉串,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一步一步走向前。他的步子很小,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玄色的衣袍在身后拖出一小截,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五岁的孩子,真的能担得起太子的重任吗?
扶苏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但没有退缩。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急不躁地走到嬴政面前,跪下行礼。
“儿臣扶苏,拜见父王。”
声音清脆,咬字清晰,不卑不亢。
嬴政看着跪伏在面前的扶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从身边的礼官手中接过一卷丝帛诏书,展开,高声宣读。诏书的内容是李斯起草的,骈四俪六,辞藻庄重,大意是:长子扶苏,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堪承大统,今立为太子,以固国本。
嬴政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声音把这份诏书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读完之后,他将诏书交给扶苏。
扶苏双手接过,再次叩首:“儿臣叩谢父王。”
嬴政伸出手。
扶苏微微一愣,然后明白了嬴政的意思,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嬴政的掌心。
那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小手,干燥、温暖、有力。
嬴政牵着扶苏,转向殿内的群臣。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寡人的太子。从今日起,他的话,就是寡人的话。”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隗状率先跪倒:“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满殿群臣随之跪倒,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参见太子殿下!”
扶苏站在嬴政身边,握著父亲的手,看着满殿跪伏的臣子,心跳如擂鼓。
他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沉着,目光平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张小小的脸上,看不出紧张,看不出兴奋,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如水的从容。
殿内的群臣偷偷打量著这位新晋的太子。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见到扶苏——五岁的孩子,穿着玄色的太子冠服,站在身材高大的嬴政身边,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挨着一棵参天大树。但那个孩子的姿态、眼神、举手投足,都让人无法忽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人的事,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五岁的孩子,面对满殿的朝臣,不哭不闹,不躲不闪,不卑不亢。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气度。
隗状看着扶苏,心中暗暗点头。他在秦国为官数十年,见过三代秦王,见过无数公子王孙。那些孩子在扶苏这个年纪,要么怯懦畏缩,要么顽劣不堪,要么被乳母抱在怀里不敢见人。像扶苏这样,第一次站在朝堂上就如此沉稳的,他从未见过。
王绾也微微点头。他原本对立太子之事有些保留,但此刻见了扶苏本人,那些保留消减了几分——这个孩子,确实有储君的样子。
尉缭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支持立扶苏,不是因为见过扶苏,而是因为他相信嬴政的判断。此刻见了扶苏,他更加确信——大王的判断没有错。
李斯站在群臣中,目光平静地看着扶苏。他是少数几个见过扶苏聪慧的人之一,但此刻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扶苏的聪慧,而是他的沉静。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对这样的场合,能做到面不改色——这份定力,比过目不忘更难得。
典礼仪式的最后一项,是扶苏向嬴政敬酒。
扶苏双手捧著漆耳杯,走到嬴政面前,跪下来,将酒杯举过头顶:“父王请。”
嬴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扶苏,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不是骄傲——骄傲太浅了。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带着某种期许和托付的情感。
“起来吧。”嬴政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扶苏站起身来,退到嬴政身侧。
典礼结束。
群臣依次退出大殿,殿内只剩下嬴政和扶苏父子二人。
嬴政坐回主位,摘下冕旒放在一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明亮的。
“扶苏。”
“儿臣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秦国的太子了。”
扶苏跪坐在嬴政脚边,仰头看着他:“儿臣知道。”
“太子不是名分,是责任。”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秦国的大臣、宗室、百姓,都会看着你。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记住、被人评说。你做得好,他们会说‘太子贤明’;做得不好,他们会说‘大王立错了人’。”
扶苏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父王放心,儿臣不会让父王失望。”
嬴政看着扶苏的眼睛——那双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忽然伸出手,在扶苏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寡人知道。”
四个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信任,重若千钧。
傍晚时分,扶苏回到了自己的偏殿。
他脱下那身繁复的太子冠服,换上日常的常服,跪坐在矮几前。矮几上还摊著昨天没读完的《韩非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小的、白嫩的、连拳头都攥不紧的手。
这双手,今天接过了太子的诏书。
这双手,将来要接过整个天下。
扶苏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今天的典礼只是开始。朝堂上的群臣暂时认可了他,但那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嬴政的威压和王翦的大胜。真正的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