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立太子的第二天,咸阳宫还沉浸在前一日大典的余韵中,但嬴政已经恢复了他雷打不动的作息——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简,接见大臣,处理朝政。仿佛昨日那场盛大的典礼只是寻常一日,丝毫不曾打乱他的节奏。
但有一件事,他记在了心上。
早朝之后,嬴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拐去了偏殿,让赵高取来笔墨,亲自下了一道旨意。赵高在一旁磨墨,余光瞥见竹简上的内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多问,等墨迹干透,便恭恭敬敬地捧著竹简出了殿门。
旨意是给少府卿的。
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以备天子私用,同时也负责王室的器物、膳食、服饰、苑囿等事务。少府卿虽是九卿之一,但在朝堂上的存在感远不如奉常、郎中令、卫尉等职。然而今日这道旨意,让少府卿韩成着实忙了起来。
旨意的内容很简单:给太子扶苏安排一名属官,听从太子差遣,协助太子处理日常事务。
韩成在少府寺的正堂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少府寺的属官名录。
少府寺下属有六丞、诸令、诸长、诸丞,大大小小几十号官员。这些人中,有精于账目的,有擅长手工业的,有懂山林管理的,有熟悉税收征缴的——这些技能对于一个五岁的太子来说,显然都用不上。
大王说“年轻干练、学识通达、人品端正”。
年轻——意味着精力充沛,也意味着不会倚老卖老,能和一个五岁的孩子好好相处。
干练——意味着做事利落,能独当一面,不会给太子添乱。
学识通达——意味着有学问,能陪太子读书、讨论,不至于被太子问住。
人品端正——这是最重要的。太子的属官,日后就是太子的心腹。这个人必须忠诚、正直、可靠,不能有乱七八糟的心思。
韩成停下脚步,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竹简,提起笔,把符合条件的属官一个一个地写下来。
写了五个名字,又划掉了三个。
剩下的两个,一个叫司马欣,一个叫章邯。
司马欣,现任少府右丞,三十七岁,关中人,做事稳重,学识也不错。但他三十七岁了,和五岁的太子之间差了三十多岁,能聊到一起去吗?
章邯,现任少府属官,具体职务是“少府佐吏”,负责管理咸阳宫的部分物资账目。韩成对这个人印象很深——三年前章邯以“良家子”的身份入仕,起初在郡县做小吏,因为做事干练、账目清晰,被推荐到少府寺。韩成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不争不抢,但你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
更重要的是,章邯今年二十三岁。年轻,有精力,学识也不错——韩成记得他是读过书的,不只是会算账的小吏。
韩成在章邯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为稳妥起见,韩成还是把这两个人都叫来了。
司马欣先到。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癯,举止沉稳,一看就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韩成与他简单聊了几句,问了问他最近负责的事务,又拐弯抹角地问了问他对太子属官一职的看法。
司马欣的回答很得体:“属下年近不惑,精力已不如前。太子年幼,需要的是一位能陪他读书、玩耍、成长的属官。属臣恐难胜任,愿荐章邯——此人年轻干练,学识通达,是更合适的人选。”
韩成心中暗暗点头。司马欣不是不能干,而是他自己觉得不合适。一个三十七岁的官员,去做一个五岁孩子的属官,确实有些尴尬。
章邯随后到。
他比韩成记忆中更年轻一些,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打理得整整齐齐。进门后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韩成没有寒暄,直接出了几道题。
第一道题:默写《秦律》中关于“盗”的条文。
章邯提笔就写,一字不差。
”的含义。
章邯略一沉吟,答道:“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有成就,做事疑虑重重就不会有功效。商君以此劝秦孝公果断变法,不因众人议论而迟疑。”
韩成点了点头,又出了第三道题,这次不是书上的,而是一个实际问题:“少府寺库存的丝帛,上月入库三千匹,出库两千四百匹,按例应有六百匹库存。但实际盘点只有五百八十匹,短缺二十匹。你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陷阱题。短缺二十匹丝帛,可能是账目错误,可能是损耗,也可能是有人监守自盗。不同的处置方式,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和能力。
章邯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先查账目,看是否有登记错误。若账目无误,再查入库和出库的每一环节,找出短缺发生在哪一步。若查出差额是因损耗,需查明损耗是否在合理范围内;若查出有人监守自盗,则依律处置,不姑息,不冤枉。”
韩成又问:“若是你经手的账目出了差错呢?”
章邯抬起头,目光坦然:“属下经手的账目,若有差错,自请处罚,无话可说。
韩成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
“章邯。”
“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调任太子殿下身边,为太子属官,听从太子差遣。”
章邯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今天的考校是为了这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属下领命。”
韩成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子年幼,大王对这个安排极为重视。你去了之后,务必尽心竭力,不可有丝毫懈怠。太子的安危、学业、起居——你都要上心。”
“属下明白。”
“另外,”韩成又补充道,“太子虽然年幼,但据说极为聪慧。你不要因为他年纪小就敷衍他,有什么说什么,该怎样就怎样。”
章邯心中微微一动。韩成特意强调“极为聪慧”,这不太寻常。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让少府卿用“极为”二字来形容?
他没有多问,只是认真地应了一声“诺”。
辰时三刻,韩成带着章邯来到了扶苏的偏殿。
秋日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咸阳宫的青瓦上,反射出淡青黑色的光芒。偏殿的门半敞着,从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韩成在殿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道:“少府卿韩成,奉大王之命,携属官章邯,求见太子殿下。”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请进。”
韩成微微一愣。这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沉稳,没有那种孩童见到陌生人时的怯懦或好奇,反而带着一种从容的、自然的平静。
他迈步走进殿内,章邯跟在身后。
殿内的布置比韩成想象中要简素得多。没有华丽的帷幔,没有贵重的陈设,只有一张矮几、几卷竹简、一盏砚台、一支笔。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矮几上摊开的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可见。
而坐在矮几后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的孩子。
扶苏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成和章邯身上。
韩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新立的太子。五岁的孩子,身形小小的,坐在宽大的矮几后面,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韩成心里微微一震。
那不是一双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睛。
平静,深邃,沉静。像一泓不见底的湖水,你看进去的时候,会觉得它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少府卿请坐。”扶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自然而从容,像是在接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而不是在面见一位九卿级别的高官。
韩成心中暗暗点头,在一旁坐下。章邯则站在他身后,没有落座——他的身份是属官,在太子面前没有坐着的资格。
扶苏的目光越过韩成,落在章邯身上。
二十三岁,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打理得整整齐齐。这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有一种让扶苏觉得熟悉的气质——在前世,那种气质叫做“靠谱”。
“这就是父王为我选的属官?”扶苏问。
韩成欠身:“正是。此人名叫章邯,原在少府寺任职,年轻干练,学识通达,人品端正。臣考校过,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对章邯说什么,而是转向韩成,问了一个让韩成有些意外的问题。
“少府卿,我是否可以父王的库房里挑选几样东西?”
韩成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自然可以。大王已经交代过,命臣等听从太子殿下的吩咐。太子殿下可以将要挑选的东西告知臣,臣即刻着人去查,看库房中是否有太子殿下所需之物。”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我需要三样东西。”
韩成从袖中取出竹简和笔,准备记录。
“第一,准备两份珍稀的药材补品。要好的,不要敷衍。”
韩成提笔记下,心中却有些疑惑。太子才五岁,要药材补品做什么?自己用?给大王?还是
“第二,找一找府库内是否有法家先贤和兵家先贤的手稿。若有余本或抄本,准备一份法家的和两份兵家的。”
韩成的笔顿了一下。法家先贤、兵家先贤的手稿?一个五岁的孩子要这些做什么?他本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王说了,听从太子吩咐,不该问的别问。
“第三,”扶苏的声音微微一顿,“准备好一千金。”
这次韩成没有忍住,抬起头看着扶苏。
一千金。
不是小数目。一金在当时约等于一万钱,一千金就是一千万钱。这笔钱足够装备一支数百人的军队,或者购置数千亩良田。
扶苏看着韩成惊讶的表情,面色如常,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
“就这三样。少府卿先去找找看,找到了备好,再来回我。”
韩成收起竹简,站起身来,躬身道:“臣遵命。臣这便去办,最迟明日,便有回话。”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指了指章邯:“太子殿下,章邯从今日起便在殿下身边听用。殿下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他。”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章邯。
章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属下章邯,参见太子殿下。日后鞍前马后,唯殿下之命是从。”
扶苏看着章邯,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章邯,未来的秦末名将,现在是他的人了。他要好好用这个人,但不能用得太急——章邯还不是后世那个独当一面的大将,他才二十二岁,还需要历练,需要成长,需要被信任和被托付。
“章邯,”扶苏说,“你既然到了本太子身边,本太子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章邯恭敬地低头:“臣恭听。”
“第一,本太子身边不需要只会点头的人。本太子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事情办好了,本太子不会亏待你;事情办砸了,本太子不会因为你好说话就饶了你。”
“第二,本太子身边不需要多嘴的人。你看到的、听到的,留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你从前的同僚、你在少府的上司——都不能说。”
“第三,本太子身边不需要有贰心的人。你若对本太子有不满,可以直接说。你说得有道理,本太子会听。但你若在背后做小动作,本太子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三条,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章邯听完,心中凛然。他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那双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清醒。
“臣谨记。”章邯深深叩首,“臣愿为太子殿下效力,绝无贰心。”
扶苏点了点头。
“起来吧。你今日先回少府交接事务,明日正式来本太子这里当值。”
“诺。”
章邯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出了殿门。
走到廊下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章邯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门,然后大步走出了东宫,脚步比来时更快、更稳。
扶苏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三个词:药材、手稿、千金。
然后在每个词下面,写上了对应的用途和对象。
他搁下笔,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嘴角微微翘起。
五岁的太子,能做的不多。
但这些不多的事情,做好了,就能为未来打下根基。
他不能急,也不能慢。
他要一步一个脚印,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窗外,秋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扶苏望着那片金黄,心中想着——明天,就是他在秦国朝堂上真正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