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捧著一只漆木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著两只锦盒。锦盒不大,但做工精美,盒面上用金线绣著祥云仙鹤的纹样,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贵重之物。
“太子殿下,”章邯将托盘放在矮几上,退后一步,躬身道,“您要的两份药材补品,属下已经备好了。”
扶苏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矮几前,打开其中一只锦盒。盒中铺着明黄色的丝缎,上面卧著一株品相极好的山参,根须完整,参体饱满,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又打开另一只,里面是一盒雪白的茯苓,切片均匀,质地细腻,一看便知是上品。
扶苏点了点头:“今日上午,你随我去拜访右丞相昌平君。”
章邯心中微微一动。
昌平君,熊启。楚国王子,秦国的右丞相。这个人身份特殊——他是楚考烈王的儿子,却长期在秦国为官。他的母亲是秦国宗室女,所以他身上流着一半楚国的血、一半秦国的血。华阳太后是他的姑姑,因为这层关系,他在楚系中地位极高,是华阳太后之外楚系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
太子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昌平君。
章邯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诺”,便去安排车驾了。
右丞相府坐落在咸阳城东,离宫城不远,是一处三进的宅院,灰墙青瓦,门楣不高,但进深极深。门口立著两尊石兽,威武而不张扬,与昌平君本人的风格颇为相似。
扶苏的车驾停在府门前时,昌平君已经在大门口等著了。
熊启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蓄著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腰佩玉玦,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有一种武将与文臣兼有的气质。他见到扶苏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臣熊启,参见太子殿下。”
扶苏从车上下来,站定,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右丞相不必多礼。扶苏年幼,初次登门,多有叨扰。”
熊启直起身,目光落在扶苏脸上,微微一愣。
他见过扶苏。册立大典上远远地看过一眼,但那时候扶苏穿着冠服、站在嬴政身边,距离太远,看不真切。此刻面对面地站着,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个五岁的太子。
小小的个子,青色深衣,面容白净,眉目清秀。那双眼睛——熊启的目光在扶苏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沉静,平和,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成年人。
“太子殿下请。”熊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扶苏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府门。章邯捧著锦盒跟在身后,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两人在正堂落座。熊启命人上了浆汁和点心,挥手让侍从退下,堂内只剩下他和扶苏、章邯三人。
“太子殿下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见教?”熊启开门见山,语气不卑不亢。
扶苏端起漆耳杯饮了一口浆汁,放下,目光与熊启对视。
“右丞相是朝中重臣,又是宗亲长辈。父王命我多走动,多请教。今日来,一是拜见右丞相,二是带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太子殿下太客气了,臣——”
“右丞相不必推辞。”扶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扶苏的一点心意。右丞相为秦国操劳多年,身体要紧。礼物虽不贵重,但聊表寸心,还望右丞相收下。”
熊启沉默了片刻,看着扶苏。
他不是没见过送礼的。在右丞相这个位置上,想给他送礼的人排著队,从六国使者到秦国地方官,从商人巨贾到宗亲贵族,送的礼物千奇百怪,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但一个五岁的太子,第一次登门,带了一份薄礼——这事本身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个孩子说话的方式。
不卑不亢,不紧不慢。不收?他说“聊表寸心”,你不好拒绝。收了?他也不会觉得你欠了他什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
“那臣就却之不恭了。”熊启合上锦盒,吩咐侍从收好,然后转向扶苏,语气比刚才亲近了几分,“太子殿下年纪虽幼,但谈吐不凡,臣久闻太子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扶苏微微一笑:“右丞相差矣。扶苏不过是多读了几卷书,多听了几句父王的教诲,谈不上聪慧。”
熊启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谦虚、有礼、不张扬,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大王立他为太子,看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时辰。熊启问了一些扶苏读书的情况,扶苏一一作答。当熊启随口提到《商君书》中的某句话时,扶苏不但准确地说出了上下文,还补充了商鞅写作这句话时的历史背景和后世学者的不同解读。
熊启越听越惊讶。这个五岁的孩子,学问之渊博、思维之缜密,远超他的想象。他不是在“陪太子聊天”,而是在和一个真正有学识的人对话。
“太子殿下,”熊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书,都是大王教你的?”
扶苏点头:“父王每日午后教臣半个时辰。从识字到读史,再到诸子百家,都是父王一手教导的。”
熊启心中感慨万千。大王日理万机,还能每天抽出半个时辰亲自教太子读书——这份用心,这份期望,可见一斑。而太子也没有辜负大王的期望,五岁便有这样的学识和谈吐。
“太子殿下前途不可限量。”熊启由衷地说。
扶苏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告辞时,熊启亲自送到大门口,握了握扶苏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日后若有需要臣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扶苏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多谢右丞相。扶苏记下了。”
车驾离开右丞相府,缓缓向宫城驶去。
章邯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口依然站着的昌平君,压低声音对车厢内的扶苏说:“殿下,昌平君似乎对殿下印象不错。”
车厢内传来扶苏平静的声音:“他是楚系的人,华阳太后的侄子,父王的重臣。他对我的印象不错,不是因为我的谈吐,是因为华阳太后的偏向。”
章邯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华阳太后对我有好感,昌平君自然会跟着有好感。这不是我赢来的,是华阳太后的面子。”扶苏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不疾不徐,“但好感归好感,真正的信任,要靠日积月累。今天只是第一步。”
章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虽然看不到车厢内的扶苏,但他觉得,这位五岁的太子,比很多几十岁的官员都要清醒。
当日下午,扶苏又去了左丞相隗状的府邸。
隗状的府邸在咸阳城西,与昌平君的宅院遥遥相对。与昌平君的府邸不同,隗状的住处要简素得多——三进的院子,灰墙灰瓦,门口没有石兽,只有两棵老槐树,枝叶凋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隗状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深衣,站在门口迎接扶苏。他的腰背微微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然深陷,却依然明亮有神。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隗状躬身行礼,动作有些缓慢,但一丝不苟。
扶苏连忙上前,双手扶住隗状的手臂:“左丞相不必多礼。您年事已高,不必亲自出来迎接,扶苏自己进去便是。”
隗状抬起头,看着扶苏,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温暖。
他历经昭襄、孝文、庄襄三朝,见过了太多的公子王孙。那些孩子在他面前,要么畏畏缩缩,要么趾高气扬,很少有像扶苏这样,既不失太子的威仪,又不失对长辈的尊重。
“太子殿下请。”隗状侧身让开。
两人在正堂落座。章邯将锦盒呈上——同样是一份珍稀的药材补品,与送给昌平君的份量相差无几,不偏不倚。
隗状看了看锦盒中的药材,又看了看扶苏,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太子殿下太破费了。老臣这把老骨头,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左丞相差矣。”扶苏认真地说,“左丞相是三朝元老,为大秦操劳了大半辈子。扶苏年幼,不能为左丞相分忧,送几株药材聊表敬意,还请左丞相不要推辞。”
“太子殿下有心了。”隗状拱了拱手,“老臣愧领。”
两人同样聊了将近一个时辰。隗状讲的是朝堂上的格局——文臣中的派系、各郡守的履历、各地豪强的势力分布。他的讲述比熊启更加细致,更加老辣,毕竟是做了几十年官的人,对朝堂上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扶苏听得认真,问得精准。他没有问那些泛泛的问题,而是问得非常具体——“某某人的政绩如何?他的根基在哪里?他和谁走得近?他和谁有矛盾?”
隗状一一作答,心中暗暗称奇。
告辞时,隗状坚持送到大门口。他站在两棵老槐树下,看着扶苏的车驾缓缓远去,久久没有回身。
身旁的老仆低声问:“老爷,太子殿下如何?”
隗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老仆听不太懂的话:“大王有后,大秦无忧矣。”
次日上午,扶苏的马车停在了客卿李斯的府门前。
李斯的府邸在咸阳城南,离王宫不远不近,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作为从楚国来的客卿,李斯在咸阳的根基不算深厚,但这些年深得嬴政信任,府邸也修缮得颇为雅致。
李斯亲自到府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眯著,带着一种谋臣特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
“客卿不必多礼。”扶苏还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斯。
两人在正堂落座。章邯将一只长方形的锦盒呈上,打开,里面是几卷精心装裱的竹简。
李斯拿起一卷,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商君的手稿?”
扶苏点了点头:“是商君《更法》篇的抄本,据说是商君亲笔所书,后来被门人抄录传世。少府寺从库房中找到了这个抄本,虽然不是真迹,但抄于商君去世后不久,极为珍贵。”
李斯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双手捧著那卷竹简,小心翼翼地翻看,目光如饥似渴地扫过每一个字。商鞅是他最崇敬的法家先贤,他的很多思想都源自商鞅。此刻捧在手中的,竟然是商鞅《更法》篇的早期抄本——这对一个法家学者来说,比什么礼物都贵重。
“臣臣何德何能,受此大礼。”李斯的声音有些发颤。
扶苏看着他,语气平静:“客卿不必过谦。客卿为秦国谋划多年,功劳卓著。这些手稿放在库房里,不过是几卷旧竹简;到了客卿手中,才能真正发挥它们的价值。”
李斯抬起头,看着扶苏,目光里多了一种此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感激——感激太浅了。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感,像一个孤独的行者在荒原上忽然看到了同路人的足迹。
“太子殿下,”李斯放下竹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多了一丝郑重,“臣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客卿请说。”
“太子殿下送臣法家先贤手稿,是否意味着——太子殿下倾向于法家?”
扶苏看着李斯,微微一笑。
“客卿误会了。扶苏送客卿法家手稿,不是因为扶苏倾向于法家,而是因为扶苏知道客卿倾向于法家。”
李斯微微一怔。
扶苏继续说:“礼物之所以是礼物,不是因为送的人喜欢,而是因为收的人喜欢。扶苏送客卿法家手稿,是因为扶苏尊重客卿的学问,尊重客卿的主张。至于扶苏自己倾向于哪一家——那是另一回事。”
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的欣赏,两人一时相谈甚欢。
及至中午,李斯亲自将扶苏送到门口,同时不时赞叹,扶苏必是未来大秦支柱。
下午时候,扶苏又带着礼物拜访了王翦。两人在正堂落座,王翦的正堂布置得极为简素,没有字画,没有古董,只有一张案、几把椅、墙上挂著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著六国的疆域和秦军的驻防位置,密密麻麻,勾勾画画,一看就是被反复研究过的。
章邯将锦盒呈上,打开。里面是几卷竹简,装裱精美,保存完好。
王翦拿起一卷,展开,目光落上去,手猛地一抖。
“这是孙武的手稿?”
扶苏点了点头:“是《孙子兵法》的早期抄本,据说是孙武亲授弟子,弟子传抄流传下来的。少府寺的库房中找到了这个抄本,虽然不是真迹,但极为珍贵。”
王翦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是武将,读书不多,但《孙子兵法》是他翻来覆去读了一辈子的书。此刻捧在手中的,竟然是《孙子兵法》的早期抄本——这对一个武将来说,比什么金银财宝都贵重。
王翦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那双五岁的眼睛,沉静如水,清澈见底,但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东西。
王翦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太子,不一样。
又次日上午,扶苏的马车停在了蒙武的府门前。
蒙武的府邸在咸阳城东北,靠近蒙氏一族的聚居地。蒙氏是秦国最显赫的将门之一,蒙骜、蒙武、蒙恬、蒙毅——三代人,撑起了秦国军中的半壁江山。
蒙武比王翦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种武将特有的英气。他亲自到府门口迎接,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扶苏从马车上下来,同样从容地回礼。章邯跟在身后,手中捧著竹筒——与前一日送给王翦的类似,但里面装的是司马穰苴的《司马法》抄本。
扶苏依旧与蒙武在府中畅谈了一上午,同样蒙武也对扶苏赞不绝口。
离开蒙武府邸时,已是午后。
扶苏上了车驾,没有回偏殿,而是吩咐章邯:“回宫,去华阳太后的寝殿。”
章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诺。
车驾调转方向,朝宫城驶去。
华阳太后的寝宫在咸阳宫的西侧,是一处幽静而华丽的院落。太后年近六旬,身体不太好,平日里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在寝宫中休养。
扶苏在寝宫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寝宫内焚著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华阳太后半靠在榻上,身上盖著一条锦被,面容苍老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扶苏来了?来,到祖母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