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腿是怎么伤的——不是在战场上,是在修郑国渠的时候,被滚落的石头砸断的。
“修渠的时候,死了好多人,”武的声音低沉,“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命大了。”
扶苏听着,心中一阵阵发紧。
郑国渠——那条灌溉了关中四万顷良田的水渠,是秦国的命脉之一。但这条命脉,是用多少人的血和命换来的?没有人统计过,也没有人在乎过。
“你的腿,是为大秦修的渠伤的。”扶苏看着武的瘸腿,声音郑重,“大秦不会忘记。”
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从武家出来,安又带着他们去了下一家。
一家,又一家。
每一家的故事都不一样——有的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回来之后干不了重活;有的是修渠、修路、修宫室的时候落了残疾;有的是儿子战死沙场,留下老两口孤苦无依;有的是父母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孩子跟着祖母生活。
那个孩子叫固,今年六岁。
扶苏看到固的时候,心猛地揪了一下。
固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破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双瘦得像柴火棍的小胳膊。他站在祖母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门外那一大群人,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紧张。
“固,”祖母拍了拍他的头,“过来,给太子殿下磕头。”
固从祖母身后走出来,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固,叩见太子殿下。”
六岁的孩子,磕著头见礼,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的懂事。
扶苏快步上前,把固从地上扶起来。
“不用磕头。”扶苏蹲下来,和固平视,“你今年多大了?”
“六岁。”固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
扶苏看着固那双黑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六岁——他穿越过来已经快六年了。前世那个叫林承宗的社畜,已经越来越远了。而眼前这个叫固的孩子,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
一行人继续走。
安走在最前面带路,武跟在后面,固也跟在后面——起初他只是跟着祖母来的,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悄悄地凑到了扶苏身边,怯生生地拉了拉扶苏的衣袖。
“殿下,”固小声说,“我我能跟着您走吗?”
扶苏低头看了看固,微微一笑:“可以。”
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
队伍越来越大。
从最开始的十几个人,到后来变成了几十个人——安带路,武跟着,固跟在扶苏身边,然后又有其他被慰问的老秦人加入了队伍。他们有的是被慰问的对象,有的是听说太子来了,自发从家里出来看热闹的。
蒙恬起初有些紧张,担心人多眼杂,不安全。但看了看那些老秦人的眼神——那种朴素的、真诚的、带着感激和敬意的眼神——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这些人不会伤害太子。他们只会保护太子。
一直走到太阳西斜,扶苏才把名单上的十几户人家全部走完。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关中平原上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辉中。村口的老槐树下,乡老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张桌子和几条长凳,摆成了一长排。
“殿下,”乡老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说,“乡亲们想请殿下一起吃顿饭。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扶苏看了看那些老秦人——安、武、固、固的祖母,还有那些他今天刚刚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目光中满是期待。
“好。”扶苏点了点头,“孤今天就和大家一起吃。”
饭菜很简单——粗粮饼子、野菜汤、腌制的咸菜、几碗麦饭。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美酒佳肴,就是关中老百姓日常吃的东西。
扶苏在长凳上坐下,拿起一张粗粮饼子,掰开,放进嘴里。
粗粮饼子很硬,嚼起来有些费劲,味道也不好,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但扶苏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安坐在扶苏旁边,看着太子殿下吃粗粮饼子的样子,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殿下,”安忍不住说,“这饼子硬,您吃不惯就别吃了,我让人去弄点好的”
扶苏摇了摇头,嘴里还嚼著饼子,含糊不清地说:“长者吃得,孤也吃得。”
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拿起一张饼子,也吃了起来。
固坐在扶苏的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黄米粥,不时偷偷看一眼扶苏。他觉得太子殿下和别人不一样——别的贵人来了,都是高高在上的,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太子殿下不一样,太子殿下坐在地上,吃粗粮饼子,喝野菜汤,和他们一样。
固忽然觉得,太子殿下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人。
太子殿下就在他身边,和他一样,是个人。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扶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向老秦人们一一告别。
他先走到安面前,握住安那只仅存的右手,认真地说:“长者,今天辛苦你了。谢谢你带路。”
安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摇了摇头:“殿下说的哪里话,能给您带路,是我的福分。”
扶苏又面向所有老秦人,声音清脆而响亮:
“诸位长者,父王让我转告你们——大秦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的血没有白流,你们的汗没有白流。大秦有今天,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老槐树下,一片寂静。
然后,安第一个跪了下来。
接着是武。
然后是固的祖母,是那些被慰问的老秦人,是那些自发来看热闹的乡亲。
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大王万年!”
“太子安康长乐!”
苍老的、沙哑的、稚嫩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老秦人,眼眶有些发酸。
但他没有哭。
他微笑着,向每一个人挥手告别。
“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他一遍一遍地说,“孤会再来的。”
章邯掀开车帘,扶苏弯腰上了马车。
车驾缓缓启动,沿着黄土路向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扶苏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暮色中,老槐树下的人影还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散去。
固站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举起一只手,朝着马车的方向用力地挥着。
扶苏也举起手,隔着车帘,轻轻地挥了挥。
然后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悄悄地滑了下来。
章邯坐在他对面,看见了那滴泪,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干净的布帛递了过去。
扶苏接过布帛,擦了擦脸,低声说了一句:“章邯。”
“属下在。”
“名单上还有一个个乡里。我们都要一个一个走。”
“诺。”
马车辚辚地驶入夜色中。咸阳城的灯火在前方亮起,像一片在地上的星河。
扶苏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些老秦人的脸——安的眼泪,武的瘸腿,固的黑亮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的慰问只是一个开始。
四十一县,每一县都要走到。每一个老秦人,都要看到。每一个故事,都要听到。
他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大秦的太子,心里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