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缓缓行驶在黄土路上。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深蓝吞没,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在东边的天空亮了起来。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有一两盏油灯从某户人家的窗棂间透出,昏黄而微弱,像远处海面上的渔火。
扶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老秦人的脸。安的老泪纵横,武的瘸腿,固的黑亮的眼睛,固的祖母佝偻的背影——一张一张,像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
马车晃了一下,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扶苏的胃跟着晃了一下。
一股酸涩的东西从胃里涌上来,顶在喉咙口。扶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睁开眼,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章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属下在。”
“给孤拿点蜜水来。”
章邯连忙从备着的皮囊中倒出一碗蜜水,递进车帘。扶苏接过了来,顾不上什么仪态,端起碗来灌了几大口。温热的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翻涌的酸涩才慢慢压了下去。
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着眼,没有说话。
章邯看着扶苏发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汗珠,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太子殿下吃不惯那些粗粮饼子和野菜汤。
五岁的孩子,从小在咸阳宫里长大,吃的喝的虽然不算奢靡,但都是精粮细面、温火慢炖的。粗粮饼子硬得像石头,野菜汤寡淡无味还带着一股土腥气,这些东西,太子殿下的胃从来没有接触过。
但他吃完了。
章邯想起刚才在长陵乡老槐树下吃饭的场景——太子殿下坐在长凳上,掰开粗粮饼子,一口一口地嚼,咽下去,又掰一块。那个饼子那么硬,那么粗,连他这个出身寻常人家的成年人都觉得难以下咽,太子殿下却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整整一张。
他以为太子殿下吃得惯。
原来不是吃得惯,是硬撑著的。
马车继续前行。蒙恬骑马走在车旁,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他听到了车内的动静,驱马靠近车窗,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您没事吧?”
扶苏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月光下,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睛是亮的。
“没事。”他说,“就是胃有些不舒服,喝点蜜水就好了。”
蒙恬看着扶苏的脸色,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吃不惯那些食物,为何不说呢?可以命人另外准备。您是太子,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扶苏看着蒙恬,月光落在他沉静的眼睛里,反射出淡淡的光。
“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说难吃?说孤吃不惯他们的食物?”
蒙恬没有接话。
“孤确实吃不惯。”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孤今日在长陵乡吃的那些东西,你知道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蒙恬沉默著。
“那已是他们难得能吃上的食物。”扶苏的目光越过蒙恬,落在远处黑暗中的田野上,“粗粮饼子,野菜汤,麦饭——这些东西,在宫里连最低等的仆役都不会吃。但在长陵乡,那是难得的吃食。安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平时吃的是什么?武修渠伤了腿,家里还有什么?固和他大母,祖孙俩靠什么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停了一下。
“他们把自己难得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孤吃。孤要是说‘难吃’,说‘吃不惯’,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蒙恬的嘴唇抿紧了。
“他们会想——太子殿下嫌弃我们的东西。太子殿下看不上我们。太子殿下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扶苏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蒙恬的耳朵里。
“孤不能让他们这么想。孤今天是去告诉他们——大秦记得他们,太子心里有他们。孤要是嫌弃他们的食物,前面说的那些话,就全成了假话。”
蒙恬沉默了很久。月光下,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恭敬,不是佩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心底被推开了,透进来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
“殿下,”蒙恬的声音有些涩,“末将受教了。”
扶苏摆了摆手,正要放下车帘,章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殿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章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殿下今日在长陵乡的所作所为,属下都看在眼里。殿下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话,属下从未听过,但一听便懂。只是殿下,您生于王室,长于深宫,这些道理,是从哪里学来的?”
扶苏看了章邯一眼。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从两千年后学来的”。他需要一个在这个时代说得通的答案。
“书上读的,自己想的。”扶苏的语气平淡,“孤读史的时候,读到那些‘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的记载,总会想一个问题——书上写的,和真实的生活,到底差多少?”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顶的帷幔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孤知道了。差得很远。”
“书上写‘黔首食麦饭’,孤一直以为麦饭就是麦子做的饭。今天吃了才知道,黔首的麦饭,是不去壳的。”
章邯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太子殿下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麦饭不去壳——这在秦国,是人人皆知的事。麦子去壳之后会损失大约五分之一的重量,对于勉强糊口的黔首来说,五分之一的粮食,是生与死的区别。所以没有人去壳,连壳一起煮,吃的时候满嘴沙子一样的粗粝感,刮著喉咙往下咽。
但扶苏生在王室,吃的麦饭都是去了壳、精磨细碾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带壳的麦饭,更不知道天下黔首吃的东西,和他吃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条多么宽的河。
“殿下,”章邯的声音很低,“这不怪您。天下的黔首都是这样的。甚至大部分黔首,连带壳的麦饭都吃不起。青黄不接的时候,野菜、树皮——什么都吃过。”
扶苏沉默了。
车内的空气变得很重。章邯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
但扶苏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扶苏没有害怕,没有难过,没有那种“天下黔首好可怜”的廉价的同情。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章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孤知道天下都是这种情况。”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既然孤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总该做些什么。”
章邯和蒙恬同时抬起头,看着扶苏。
“让世界因为有我,而变得不一样。”
扶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比如说——让天下黔首,可以吃上不带壳的麦饭。”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章邯和蒙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神色——震惊。
不是那种被大话吓到的震惊,而是一种被巨大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震撼之后的茫然。
不带壳的麦饭。
听起来是一件极小极小的事。不就是麦子去壳吗?有什么难的?
但章邯和蒙恬都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天下黔首数以千万计,每年消耗的粮食数以亿石计。要让每一个人都吃上去壳的麦子,意味着每一斤麦子要多出五分之一的损耗——不,不是损耗,是“原本就有的粮食”。去壳不会多出粮食,只会减少粮食。一百斤带壳的麦子,去了壳可能就只有八十斤。这二十斤的缺口,从哪里补?
增产?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推广良种?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而在这之前,黔首要吃的去壳麦饭,就意味着朝廷要多拿出五分之一的粮食来补贴。
五分之一的粮食。那是天文数字。
章邯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扶苏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妄想,只有一种清醒的、冷静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大话。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殿下,”蒙恬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这很难。很难。很难。”
他连说了三个“很难”,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扶苏看着他,微微一笑。
“孤知道。”
三个字,轻描淡写。
“孤知道这很难。要让天下黔首都吃上去壳的麦饭,需要更多的粮食,需要更好的农具,需要更高效的水利,需要更公平的分配。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有些事,甚至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蒙恬和章邯脸上扫过。
“但孤还是想要试一试。”
蒙恬看着扶苏,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在军中见过不怕死的勇士,见过视死如归的猛将,但从未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宏大的志向。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恰恰相反,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但他还是选择去做。
章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被点燃的感觉。像是黑暗中有人点亮了一盏灯,那灯光还不大,但足够让他看清前方的路。
“殿下。”章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属下愿为殿下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蒙恬也听到了扶苏的话。
他骑马走在车旁,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著缰绳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让天下黔首吃上去壳的麦饭。
他在军中见过太多太多。那些从田间地头征召来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没有几两肉。他们吃的是什么?在家里吃的是带壳的麦饭、野菜、树皮;到了军营,能吃上饱饭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没有人会在乎米里面有没有沙子、麦子有没有去壳。
他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的。天下从来如此,从来如此。
但太子殿下说——这不对。这可以改变。我要试一试。
蒙恬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车旁,单膝跪下。
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末将也愿为殿下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车帘掀开了。
扶苏从马车里探出身子,走了下来,一只手扶住蒙恬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章邯的肩膀。
他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但那两只手扶得很稳。
“起来。”扶苏的声音清脆而沉稳,“你们两个都起来。地上凉。”
蒙恬和章邯站起身来。
“你们说愿为孤效劳,孤记下了。”扶苏看着他们,目光沉静如水,“但孤要的不是你们赴汤蹈火。孤要的是你们陪着孤,一步一步地走。这条路很长,可能要走一辈子。孤一个人走不完。”
蒙恬和章邯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诺。”
车驾继续前行,扶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再去喝蜜水。他把那股隐隐的反胃感当作一种提醒——提醒他不要忘记今天在长陵乡吃的那顿饭,不要忘记那些粗粮饼子和野菜汤的味道。
那些味道,是关中平原上千千万万黔首每一天都在咽下的味道。
他不能忘记。一旦忘记,他就和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没有任何区别了。
“章邯。”
“属下在。”
“回去之后,帮孤找几样东西。”
“殿下请说。”
“第一,找一份详细的秦国农事记录——各地种什么、亩产多少、用什么农具、用什么肥。越详细越好。”
章邯连忙从袖中取出竹简和笔,借着车灯的光记录下来。
“第二,找一份水利工程的记录——郑国渠、都江堰,还有秦国境内所有的大小水利工程。修了多久、用了多少人力、灌溉了多少田地、增产了多少粮食。”
“第三,”扶苏顿了顿,“找一份粮价的记录。近十年秦国各地的粮价,丰年和灾年的对比。”
章邯一一记下,心中暗暗吃惊。太子殿下要这些东西,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真的要做事。
蒙恬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殿下,末将有个问题。”
“你说。”
“殿下说要让天下黔首吃上去壳的麦饭。但粮食不够,不是光靠殿下一个人就能解决的。朝廷每年征收的粮食就那么多,分给黔首的也有限。殿下打算从哪里入手?”
扶苏想了想,答道:“两条路。第一条,增产。同样的田地,产出更多的粮食。这需要更好的农具、更好的种子、更好的耕种方法。第二条,减耗。粮食从收割到入口,中间有多少损耗?运输、储存、加工——每一个环节都在损耗。如果能把损耗降下来,就等于多出了粮食。”
蒙恬微微点头,眼中多了一丝敬佩。
他不是文臣,不懂农事,但他听得出来,太子殿下不是在说空话。每一条都实实在在,每一条都有路可走。
“这两条路,每一条都要走很久。”扶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孤有的是时间。”
章邯抬起头,看了扶苏一眼。
有的是时间。
一个五岁的孩子说“有的是时间”,和五十岁的人说“有的是时间”,分量是完全不同的。扶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年轻人的急躁,也没有老年人的无奈,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自信。
他确实有的是时间。
他还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去实现这个目标。一步走不通,就换一步;一代人做不完,就两代人。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