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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未来十年的方向

    扶苏原以为五个月能走完关中四十一县。

    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倒不是因为路途遥远——关中平原虽然广阔,但有车驾代步,一天走两三个县不成问题。真正耗时的是每到一处的停留。名单上的孤寡人家要一一走到,物资要亲手发放,每一户的情况要详细记录。这还只是计划内的工作。

    计划外的工作,是从长陵乡回来之后才加上的。

    那天晚上,扶苏发现了书上记载的黔首生活,和他以为的黔首生活,以及现实中黔首的生活,这三者之间差别很大。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从第二站开始,他给自己的任务清单上加了一项:深入了解黔首的衣、食、住、行。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不是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往外瞧,而是走进去、坐下来、聊一聊。去田地里看他们怎么种地,去灶台边看他们怎么做饭,去屋里看他们怎么睡觉,去集市上看他们怎么买东西。

    每一站停留的时间,从最初的半天,变成了一天,又变成了两天。

    章邯起初有些担心,怕太子殿下太累,劝他少看一些。扶苏摇头:“不看仔细了,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不知道怎么改。”

    章邯便不再劝了。他知道太子殿下说的对。

    于是行程就这样慢了下来。

    原定五个月走完的关中四十一县,到了第三个月才走了一半。扶苏每月还要回咸阳宫几天——不是他自己要回的,是嬴政让赵高传话,说“太子年幼,不宜久居在外,每月须回宫歇息数日”。扶苏知道这是嬴政的关心,便没有推辞,每月初五前后回宫,住上三五天,再继续出发。

    这每月回宫的几天,扶苏也没有闲着。他将沿途记录的竹简整理成册,分门别类——衣、食、住、行、田、赋、役、病、老、幼——每类一卷,每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章邯帮他誊抄整理,每每看到那些细致的记录,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太子殿下才五岁,做事比少府寺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吏还要周全。

    七个月。

    当扶苏的车驾走完最后一县、回到咸阳宫的时候,距离最开始出发前往长陵乡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月。

    七个月里,他走过了关中平原四十一县的每一个县,慰问了名单上全部孤寡人家,与上千名黔首面对面地交谈过。他吃过带壳的麦饭、喝过苦得发涩的野菜汤、走过雨天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他的手被粗粮饼子磨出过泡,他的嗓子被带壳的麦饭刮破过,他的脚被草鞋磨出过血泡,他的脸被关中的日头晒成了小麦色。

    七个月后,六岁的扶苏站在咸阳宫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宫门,恍如隔世。

    章邯站在他身后,看着太子殿下晒黑的脸庞和明显长高了一截的身量,心中百感交集。七个月前出发时,太子殿下还是一个白白净净的的五岁孩子。七个月后回来的,是一个晒得黝黑的、目光更加沉静的六岁少年。

    不,不是少年。是太子。

    秦国的太子。

    章邯清楚地记得,在扶风县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扶苏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殿下,您是大王的太子,您来看我,我死了也能闭眼了。”扶苏蹲在老太太面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老人家好好活着,孤还会来看你的。”

    那个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旁边的乡亲们也哭了。

    章邯当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子殿下这七个月做的,不是“巡视”,不是“慰问”,是扎根。他在关中的土地上,在黔首的心里,扎下了根。

    从此以后,太子扶苏在关中地区不再是一个空洞的符号,不再是大王诏书上的几个字,不再是大臣们口中“年幼聪慧”的模糊印象。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会蹲下来和老太太说话的人,一个会吃带壳麦饭的人,一个会问“你冬天怎么过”的人,一个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过几个月再回来问“你腿还疼不疼”的人。

    这种人,关中人不叫他“太子殿下”,叫他“扶苏”。

    不是不敬,是亲。

    扶苏回到偏殿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让章邯把七个月积累的全部记录搬到矮几上。三十多卷竹简,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他一卷一卷地翻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一个标题:

    《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

    这是他要给嬴政看的东西。

    也是他未来十年要为之努力的东西。

    晚上,嬴政在书房召见了扶苏。

    扶苏走进书房时,嬴政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简。他抬起头,看到扶苏的第一眼,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七个月不见,这个孩子变了。

    长高了,至少长了两寸。晒黑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下颌线条比之前分明了。但变化最大的不是外貌,是气质。七个月前的扶苏,沉静如湖水,但那是一种待在深宫里、从书中读出来的沉静。七个月后的扶苏,沉静中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湖水的底下,多了石头和泥土,有了根基。

    “回来了。”嬴政放下笔,靠在凭几上,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了片刻。

    “儿臣回来了。”扶苏行了一礼,在侧面坐下。

    嬴政没有问“累不累”“好不好”之类的话。那不是他的风格。他看了扶苏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扶苏有些意外的话:

    “关中四十一县,你已经走完了。有什么收获吗?怎么说?”

    扶苏知道嬴政问的不是“黔首都说了什么话”,而是“黔首的真实反应”。他想了想,答道:“大部分黔首是感激的。但也有不敢说话的——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他们没见过太子,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怕说错话得罪人。”

    嬴政微微点头:“正常。你才走了一趟,能让他们知道你这个人,就已经不错了。要想让他们敢跟你说话,至少还得走三趟。”

    扶苏心中暗暗点头。嬴政对民情的理解,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父王,”扶苏命人将那三十多卷的《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抬了进来,“这是儿臣七个月来记录的东西。请父王过目。”

    嬴政拿起竹简,展开,一列一列地看下去。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淡,渐渐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沉思。竹简上的内容很细——细到让人心惊。

    “衣:冬日无絮者十之三四,夏无完衣者十之一二。多数黔首只有一套外衣,洗了就没得穿。孩童光腚者常见,非不知羞,实无衣可穿。”

    “食:麦饭带壳,硌嗓刮喉。去壳则减五分之一,故不去。丰年日食两餐,半饱;灾年日食一餐或断炊。野菜、树皮、草根、白土(高岭土)——皆入腹。白土食之胀腹,不顶饿,多食致死。”

    “住:土房茅屋,夏漏雨、冬漏风。多数人家无榻,黄土夯实为炕,铺草席,一家数口挤于一炕。鼠蚁横行,无从防治。”

    “行:乡间土路,雨天泥泞没踝,晴天尘土飞扬。多数黔首一生不出方圆三十里。无车,无畜,出行靠双腿。老弱者寸步难行。”

    嬴政看完,将竹简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黔首苦。他是一国之君,天下的事他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看到扶苏用如此细致、如此具体的笔触将这些苦难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你打算怎么办?”嬴政问。

    扶苏知道嬴政会问这个问题。他已经想好了答案。

    “父王,儿臣今年六岁。”

    嬴政微微点头。

    “六岁到十五岁,是学习的时候。儿臣会好好读书、习武、学史,不辜负父王的期望。但除了这些,儿臣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扶苏坐直了身体,目光与嬴政平视。

    “儿臣想用这十年时间,研究如何改善黔首的衣食住行。”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儿臣这七个月走下来,发现黔首的苦,不是一两条法令能解决的。衣、食、住、行,每一项背后都有无数的问题——农具太落后,亩产上不去;水利不完善,旱涝靠天;粮种不改良,抗灾能力弱;道路不通,物资运不进去也运不出来;赋税徭役太重,黔首喘不过气”

    “这些问题,不是靠拍脑袋能解决的。需要研究,需要试验,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扶苏看着嬴政,声音沉稳而坚定。

    “儿臣想做那个开始的人。”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要研究这些,需要什么?”

    扶苏心中一动。嬴政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没有问“你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得了什么”,没有问“这是不是不务正业”——他直接问“你需要什么”。

    这意味着,嬴政同意了。

    “儿臣需要三样东西。”扶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需要父王的支持。儿臣做这些事,不能越过父王。每一步、每一项,儿臣都会向父王禀报,请父王定夺。”

    嬴政微微点头。

    “第二,需要人手。儿臣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需要有懂农事的人、懂水利的人、懂工匠的人、懂医理的人——帮儿臣去研究、去试验、去落实。”

    “第三,需要时间。十年。儿臣保证,这十年不会耽误读书和习武。父王随时可以考校。”

    嬴政看着扶苏,沉默了片刻。

    六岁的孩子,说出“十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少年的轻狂,没有对未来的不切实际的憧憬,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固执的笃定。

    他在扶苏身上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不是外表像,是骨子里像。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的倔强,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好。”嬴政说,“你要的这三样,寡人都给你。”

    扶苏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谢父王。”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拿起那卷《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又看了一遍,放下,看着扶苏。

    “你这一趟走下来,除了这些记录,还有什么收获?”

    扶苏想了想,答道:“儿臣最大的收获,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嬴政微微挑眉。

    “出发之前,儿臣读过很多书,以为自己知道天下事。走出去之后才发现,书上的字和现实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儿臣知道黔首苦,但不知道苦到什么程度;知道赋税重,但不知道赋税是怎么收上去、又怎么花掉的。”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儿臣想一件一件地弄清楚。”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即位时,也以为自己知道天下事。后来才发现,坐在咸阳宫的御座上看到的天下,和在邯郸的街头巷尾看到的天下,不是同一个天下。

    而扶苏六岁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嬴政看着扶苏脸上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孩子,是他最大的骄傲。

    “扶苏。”嬴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儿臣在。”

    “寡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邯郸东躲西藏。那时候寡人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你已经在想怎么让天下人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

    “寡人没有选错人。”

    扶苏低下头,鼻子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嬴政不是一个轻易说这种话的人。这一句“没有选错人”,比任何奖赏都重。

    父子二人又谈了很久。扶苏详细讲述了七个月来的见闻和思考,嬴政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从衣讲到食,从食讲到住,从住讲到行,从行讲到田、赋、役、病、老、幼。每一个话题,扶苏都有记录,有思考,有初步的设想。

    嬴政听着,心中越来越满意。

    扶苏的设想,有些很幼稚——比如他提出“能不能让每户黔首都养两只鸡”,嬴政听了差点笑出来。六岁的孩子,以为养鸡是很容易的事。但嬴政没有笑他,因为扶苏说完之后自己就意识到了问题:“不对,鸡也要吃粮食。粮食不够,养不活。”

    他能在说出一个想法之后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自己修正。这种自我纠错的能力,比想法本身重要得多。

    有些设想则让嬴政眼前一亮——比如扶苏提出“能不能改良农具,让同样的力气翻更多的地”。他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在巡视中亲眼看到黔首用简陋的木犁翻地,费力又低产。他让章邯画了图,记下了改进的思路——把木犁的犁铧换成铁的,把直辕改成曲辕,调整犁壁的角度。

    嬴政看到那张图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因为图有多精妙而沉默——那图还很粗糙,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他是因为扶苏做这件事的方式而沉默。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到问题,记录问题,思考解决方案,画出图纸,然后带着图纸来向他请教。

    这不是一个孩子在玩“过家家”。这是一个储君在做他该做的事。

    “这图,寡人让人拿去给少府寺的工匠看看。”嬴政将图收好,“若能做成,先在宫里试验。”

    “谢父王。”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

    夜深了。嬴政看了看漏刻,站起身来。

    “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歇著,明天开始,把你这七个月的见闻,还有收获,从头到尾给寡人讲一遍。不要着急,慢慢讲,讲细一点。”

    “诺。”

    扶苏站起身来,向嬴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扶苏回到偏殿,章邯正在整理竹简。看到扶苏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大王怎么说?”

    扶苏在矮几前坐下,拿起那卷《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他写下了四个字:

    十年为期。

    “父王同意了。”扶苏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光,“章邯,我们要开始忙了。”

    章邯单膝跪下,抱拳道:“属下愿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扶苏伸手扶起他,笑了笑:“不用赴汤蹈火。先把这三十卷竹简整理好,然后去找人——找懂农事的、懂水利的、懂工匠的、懂医理的。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谈。合适的,留下来;不合适的,再找。”

    “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咸阳宫的屋脊上,像一面银色的盾牌。

    扶苏望着那轮明月,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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