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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示范田之议

    扶苏的规划写了整整七天。

    不是随手写写,是反复推敲、多方求证、逐条斟酌之后才落笔的。他让章邯找来了少府寺的农事记录、将作监的工匠名录、太医院的草药方剂,还有关中各县呈报上来的风土志。几十卷竹简堆在偏殿的地上,像一座小山。扶苏就坐在那座小山中间,一卷一卷地翻,一条一条地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想。

    章邯每天进出偏殿,都能看到太子殿下伏在矮几上写写画画。有时半夜起来巡视,偏殿的灯还亮着。他劝过几次,说殿下还小,不能太劳累。扶苏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第二天照旧。

    七天后,扶苏终于放下了笔。

    矮几上摊著三卷竹简,每一卷都写得密密麻麻。第一卷是《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的修订版,补充了七个月巡视中遗漏的细节;第二卷是《改良刍议》,分衣、食、住、行四大类,每类下列若干条具体措施;第三卷是《试行方案》,详细规划了如何将这些措施落地。

    章邯站在一旁,看着这三卷竹简,心中暗暗感叹。他跟着太子殿下七个月,亲眼见证了这些文字从无到有的全过程。每一个字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都是太子殿下在田间地头、在农家小院、在乡间土路上,一点一点问出来、看出来的。

    “章邯。”扶苏抬起头。

    “属下在。”

    “备车。孤要求见父王。”

    章邯微微一怔。太子殿下很少用“求见”这个词。他日常去见嬴政,大多是嬴政传召,或者嬴政自己来偏殿。主动“求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殿下,要事先通报吗?”

    “通报。就说孤有要事禀报,请父王定个时间。”

    “诺。”

    章邯转身去办了。扶苏低头看着矮几上的三卷竹简,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七个月的巡视,七天的规划。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工作,在后面。

    嬴政接到通报时,正在书房与尉缭商议伐赵的下一步计划。他看了一眼赵高递上来的竹简,上面写着“太子扶苏求见,有要事禀报”。

    嬴政将竹简放在一旁,对尉缭说:“今日先到这里。你回去再想想,伐赵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

    尉缭识趣地起身告退。走出书房时,他瞥了一眼赵高手里的竹简,心中暗暗揣测——太子求见,要事禀报?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要事?但尉缭没有小看这个六岁的孩子。能在大王的书房里被反复提起的孩子,绝对不是普通的孩子。

    “让他来。”嬴政对赵高说。

    不多时,扶苏走进了书房。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常服,头发用发带束得整整齐齐,步伐沉稳,面色平静。

    嬴政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微微点头。这个孩子做事,从来都是有备而来。

    “坐。”嬴政指了指侧面的位置。

    扶苏坐下,但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嬴政,先问了一句:“父王,儿臣可否先说几句话?”

    嬴政靠在凭几上:“说。”

    “儿臣这七个月巡视关中,看到了很多,也想到了很多。儿臣把这些见闻和思考写成了三卷竹简,今日带来给父王过目。但在父王看之前,儿臣想先说一件事——儿臣做这些,不是为了表现自己,也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儿臣是真的觉得,黔首太苦了。儿臣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嬴政看着扶苏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一丝杂质。

    “寡人知道。”嬴政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命近侍将三卷竹简呈上来。

    嬴政接过来,一卷一卷地看。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读得慢,而是因为每一卷的内容都需要思考。第一卷是记录,他大部分已经听扶苏口头讲过,但写成文字之后更加系统、更加触目惊心。第二卷是改良措施,有些想法很大胆,有些还很粗糙,但每一条都有明确的指向——让黔首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安、行得便。

    看到第三卷的时候,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试行方案》。

    扶苏不仅提出了问题,不仅给出了方向,还拿出了具体怎么做的方案。这个方案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细化到了“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物资”。

    嬴政看完第三卷,放下竹简,看着扶苏。

    “你说要在每个县设示范田?”

    “是。”扶苏点头,“这是儿臣整个计划中最核心的一环。”

    嬴政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扶苏坐直了身体,声音清晰而沉稳:“父王,儿臣在巡视中发现,黔首不是不想改进耕作方法,不是不想尝试新的农具、新的种子、新的肥料。他们不敢。”

    “为什么不敢?”“因为他们的土地太少了,一家老小一年的吃喝,都靠那几亩薄田。如果尝试新的方法失败了,收成减半甚至绝收,一家人就要饿肚子。他们没有能力承受失败。”

    扶苏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儿臣在长陵乡遇到一个农夫,姓刘。他种地依旧采用一种非常保守的方式,儿臣问他他们所在县里,也有人采用一些其他方式种地,收获比他现在的方式收获更好一些,为什么不采用,他回答的是,不敢,因为他一家几口全指望这点收成,万一采用新的方法收成降低了,家中就会有人饿死。’”

    扶苏看着嬴政。

    “父王,黔首不是不想变好,是不敢变好。因为他们没有试错的资本。试错一次,可能就要饿一年肚子;试错两次,可能全家就要去要饭。他们的容错能力太低了,低到几乎为零。”

    “所以儿臣想——由朝廷来替他们承担这个试错的代价。”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具体怎么做?”

    扶苏伸手拿起第三卷竹简,翻到其中一片,指给嬴政看。

    “儿臣的设想是:在每一个县设置一块示范田。这块田由朝廷出钱、出人、出种子、出农具。朝廷研究出来的新方法——新农具怎么用、新种子怎么种、新肥料怎么施——先在示范田里试验。”

    “试验的时候,通知全县的黔首,告诉他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示范田要做什么。愿意来的,可以来看;看完了有疑问的,有专人讲解。”

    “如果试验成功了,收成提高了,黔首亲眼看到了,他们就会相信。两三年下来,好的成果摆在那里,他们就会自己跟进。不需要朝廷逼他们,不需要朝廷求他们,他们会主动来问、来学、来做。”

    扶苏停了一下,补充道:“如果试验失败了——失败了也没关系。朝廷体量大,承担得起这个代价。一亩示范田的损失,对于朝廷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一个普通黔首来说,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命。”

    嬴政沉默了。

    他看着扶苏,目光中那种复杂的神色又出现了——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

    这个孩子,六岁。六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试错成本”“容错能力”这些概念。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地上看来的。他在田间地头,蹲在那些黔首身边,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劳作,然后自己琢磨出了这些道理。

    “你说在每个县设一块示范田,”嬴政缓缓开口,“整个秦国三百余县,就是三百余块示范田。每块田需要多少地、多少人、多少物资,你算过没有?”

    扶苏点头:“算过。每块示范田按十亩计,种子、农具、肥料、人工,加上讲解人员的俸禄——第一年的投入大约需要五千金。之后逐年递减,因为有些物资可以重复使用,有些经验可以复制推广。”

    五千金。

    嬴政心中默默算了一下。五千金不是小数目,但相对于朝廷每年的开支来说,也不算大。用五千金在秦国铺开示范田,让黔首亲眼看到新技术的好处——这笔账,划得来。

    “你觉得,几年能见成效?”嬴政问。

    扶苏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第一年试验,第二年推广,第三年大面积铺开。三年之后,田地亩产至少能提高两成。”

    两成。

    嬴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两成听起来不多,但对于整个秦国来说,两成就是天文数字。

    “你方才说,这三百卷——不是,这三卷方案,是你一个人写的?”嬴政问。

    扶苏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章邯帮儿臣整理了很多资料,少府寺的农官也给儿臣提供了一些数据。儿臣只是把这些东西串起来,想出了一个框架。”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看着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扶苏最想听到的那个字: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示范田的事,寡人同意了。你写的这个方案,寡人再细看一遍,有些地方可能需要调整。但大方向——寡人觉得对。”

    扶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但他没有急着高兴,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父王,”扶苏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示范田的事,儿臣想自己来负责。”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扶苏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大胆。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太子,虽然地位高,但没有任何实际政务的经验。把关中四十一县的示范田交给他来负责,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件冒险的事。

    但扶苏有自己的理由。

    “父王,儿臣今年六岁。除了读书之外,没有其他要紧的事。读书儿臣不会耽误,父王随时可以考校。但剩下的时间,儿臣想用来做这件事。”

    “儿臣的地位够高,可以调动少府寺、将作监、太常寺的资源,不需要通过层层审批。儿臣的身份也够特殊,各县县令不敢敷衍了事。儿臣刚刚巡视过关中,对各县的情况比任何人都熟悉。”

    “而且——”扶苏顿了顿,“这件事是儿臣提出来的,儿臣想从头到尾参与进去。不是只提一个想法就撒手不管,而是亲手把它做出来。”

    嬴政看着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

    扶苏说的理由,每一条都有道理。太子的身份确实能调动资源,刚刚巡视过关中的经历确实让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情况,六岁的年龄确实有充足的时间。

    但嬴政也有顾虑。六岁的孩子,能管好这么大的事吗?不是扶苏能力不够——嬴政对扶苏的能力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而是体力和精力的问题。示范田的事一旦铺开,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也不是坐在咸阳宫里发号施令就能做好的。扶苏需要跑田间地头,需要和各县县令打交道,需要和农官、工匠、黔首面对面沟通。这些事,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累了。

    嬴政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负责可以。但寡人有三个条件。”

    扶苏坐直了身体:“父王请讲。”

    “第一,你不能一个人做。你需要组建一个班子——有人帮你跑腿,有人帮你算账,有人帮你传话。人选你自己挑,但要经过寡人同意。”

    扶苏点头:“可以。”

    “第二,你不能耽误读书。寡人会定期考校,如果学业退步,这件事就交给别人去做。”

    “儿臣不会让父王失望。”

    “第三,”嬴政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不能把自己累坏了。你才六岁,身体要紧。寡人会让人盯着你,如果发现你太拼命,寡人会叫停。”

    扶苏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嬴政的三个条件,前两个是公事,第三个是私事。第三个条件才是嬴政真正想说的——别累著自己。

    “儿臣记住了。”扶苏认真地点了点头。

    嬴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组建这个班子?心里有想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