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从扶苏的偏殿出来,沿着廊道往回走。夜风从渭水上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赵高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努力将光亮对准嬴政脚下的路。
嬴政走得并不快。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极远的问题。
扶苏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统一之后,大的战争可能就会减少了。”
“底层黔首的上升渠道可能关闭。”
“如何平衡秦国之民与六国之民的关系。”
这些问题,嬴政不是没有想过。但想和想不一样。扶苏把这些话摆到桌面上,一条一条地讲出来,就像把一面镜子放在嬴政面前,让他不得不正视那些他一直在回避的、模糊的、不愿深想的东西。
统一之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嬴政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无解。军功爵制度是秦国的根基,但这个根基创建在“战争”之上。没有战争,就没有斩首;没有斩首,就没有爵位;没有爵位,就没有上升渠道。没有上升渠道,大秦的活力从何而来?
嬴政回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想批阅奏简,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竹简上的字像是活了一样,跳来跳去,组成了扶苏说的那些话。
他放下笔,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
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个头绪。
“赵高。”嬴政睁开眼睛。
“臣在。”
“去传李斯,让他即刻入宫。”
赵高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传李斯入宫,一定是有大事。他没有多问,躬身应了一声“诺”,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李斯的府邸在咸阳城南,离王宫不远,但也不近。赵高派去传话的内侍赶到时,李斯已经准备歇息了。他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灯下翻一卷竹简。听说大王召见,他立刻换了官袍,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走进书房时,嬴政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几卷竹简,但显然不是在批阅——烛火的光亮照在竹简上,嬴政的目光却是空的,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臣李斯,参见大王。”李斯躬身行礼。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等李斯坐定,嬴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寡人今夜召你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李斯微微倾身:“大王请讲。”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扶苏说的那些话——上升渠道关闭、秦民与六国民的平衡——转述了一遍。他没有提扶苏的名字,只是说“有人提出了这些问题”。但李斯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听完之后,心中立刻有了数。能在嬴政面前提出这种问题的人,满朝文武找不出几个。而最近刚巡视完关中、接触了大量黔首的,只有一个人——太子扶苏。
李斯没有点破,只是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嬴政说完之后,看着李斯:“寡人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扶苏提出的这些问题,李斯不是没有想过。他是法家,法家讲的是“法、术、势”,讲的是如何用制度来治理国家。军功爵制度是法家思想的产物,商鞅变法奠定了秦国的根基。但这个制度有一个先天的问题——它只适用于“取天下”,不适用于“治天下”。
取天下需要激励,所以按斩首赐爵。治天下不需要斩首,需要的是安定、生产、教化。用同一套制度来处理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就像用同一把钥匙开两把不同的锁,打不开是正常的,打得开才是意外。
李斯知道,要解决扶苏提出的那些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变法。
不是小修小补,而是大改。重新设计一套适用于统一之后的制度,既维护秦国之民的既得利益,又兼顾六国黔首的生存需求。让每一个人——无论秦民还是六国民——都有上升的通道,都有活下去的盼头。
但变法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李斯的脑海里闪过商鞅的影子。商鞅变法,秦国富强,但商鞅本人呢?被车裂,全家被诛。他为秦国付出了一切,秦国给他的回报是五马分尸。
李斯不想做第二个商鞅。
他深吸一口气,让思绪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名是空,权是实。
若无权位,便无立身之地;若无性命,纵有千古之名,又与我何干?
我本上蔡布衣,少年时在郡中小吏的廨舍里,看见厕中老鼠,食不洁之物,见人则惊恐万状;又见仓中老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我当年便悟出一个道理——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人不能只靠学问活着,要靠位置。位置对了,老鼠都能变成仓鼠;位置错了,人才也会变成厕中之鼠。
我这一生,步步惊心。从上蔡的一个小吏,到吕不韦的门客,再到如今的客卿之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慨然赴死的清名,而是长保富贵、稳居廊庙、掌控天下枢机的实权。
变法二字,何等凶险。一动,则军功老臣侧目,宗室贵戚怨谤,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商君尚不能免,我李斯何德何能,敢以一身当之?
但——事不可缓。
如今只有君臣二人在此,若我不开口,后续如何取得高位?
李斯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
“大王,臣以为——统一之后,需要变法。”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变军功爵制度之法。不是现在变,是统一之后变。重新设计一套适用于治天下的制度,在维护秦国之民原有利益的基础上,兼顾六国黔首之利。”
李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军功爵制度是取天下之策,不是治天下之策。取天下需要激励,所以按斩首赐爵。治天下需要安定,需要生产,需要教化。用同一套制度来办两件不同的事,行不通。”
“统一之后,大秦面对的将是整个天下。秦国之民是子民,六国之民也是子民。不能偏废,不能厚此薄彼。否则,六国之地永远是大秦的隐患。”
李斯说完了。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
嬴政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李斯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底有一种光芒在闪烁——那不是烛火的倒映,而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变法。
这个词,嬴政不是没有想过。但“想”和“有人当面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李斯说出来了,说得干脆利落,没有遮遮掩掩,没有拐弯抹角。这意味着李斯不只是认同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而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思路。
“变法。”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低,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统一之后变。”李斯补充道,“现在不能动。现在动,军心会乱。统一之后,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那时候正是变法的好时机。”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斯。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天幕上,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著大地。
嬴政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李斯说“统一之后变法”,这个思路和扶苏说的“上升渠道关闭”“平衡秦民与六国民”完全吻合。扶苏指出了问题,李斯提出了方向。一个是发现问题的眼睛,一个是解决问题的脑子。
这个组合,让嬴政感到安心。
“你说的变法,”嬴政转过身来,看着李斯,“具体怎么变?”
李斯沉吟了一下,答道:“臣现在只有一个大致的思路,还没有想透。变法牵涉太广,不是一朝一夕能拿出章程的。臣需要时间,需要和大王反复商议,需要听取各方意见。”
“但臣以为,变法的核心应该是——创建一套不依赖于战争的上升渠道。但人人都有盼头,人人都有机会。只有这样,大秦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嬴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寡人觉得对。”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看着李斯。
“变法的事,不急。大秦还没有统一,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想,想透了,再和寡人说。不急在一时。”
李斯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嬴政没有催他,没有逼他立刻拿出章程,而是说“慢慢想”“不急在一时”。这说明嬴政对这件事的认知是清醒的——他知道变法的难度,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臣明白。”李斯躬身道。
嬴政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李斯心头一震的话:
“商鞅变法,先祖孝公全力支持。商鞅没有看错人。”
李斯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嬴政这是在说——他是秦孝公,李斯是商鞅?还是在说——他比秦孝公更值得信任?无论哪一种,都是极高的评价,也是极重的承诺。
李斯抬起头,看着嬴政。年轻的秦王坐在烛火下,面容冷峻而坚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李斯感到安心的东西——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大王,”李斯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臣不敢比商君。但臣敢说——臣不会让大王失望。”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斯又想到了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王,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
“变法之事,牵涉甚广。臣一个人,恐怕力有不逮。将来若真要推行,需要有人与臣一起谋划、一起推动。臣以为——”
他顿了顿。
“太子殿下,将来可以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闪。
李斯连忙补充道:“臣不是说现在。太子殿下还年幼,现在自然是读书学习为主。但十年之后,殿下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那时候,大秦应该已经统一了。变法的事,正好可以交给殿下与臣一起操持。”
嬴政看着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斯彻底放心的话:
“太子的事,寡人自有安排。但你说的——十年后,寡人会考虑的。”
李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今日来之前,心里是有顾虑的。变法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了一辆可能翻倒的战车。他需要确认这辆战车的驾驭者是否可靠。嬴政显然是可靠的——他是一个像秦孝公一样可以全力支持变法的人。但嬴政之后呢?如果嬴政之后即位的是一个平庸的君主,变法的成果能保住吗?变法的推动者能善终吗?
嬴政是现在,扶苏是未来。
如果扶苏也能像嬴政一样支持变法,那李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之前扶苏的拜访让李斯知道,扶苏是一个可以期待的人。不是因为嬴政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扶苏已经做了什么——那些问题,那些思考,那些超越年龄的洞察,都说明扶苏不是普通孩童。
“大王,”李斯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臣告退。”
“去吧。”
李斯退出书房,走在咸阳宫的廊道里,夜风吹在他的脸上,有些凉,但他心里是热的。
变法,是他往上走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大的风险。
但李斯不怕。他从上蔡走到咸阳,从一个小吏走到客卿,一路走来,哪一步没有风险?风险越大,回报越大。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李斯加快了脚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在想了——新的制度,应该是什么样的?如何维护秦国之民的利益,同时给六国之民出路?如何创建不依赖于战争的上升渠道?如何让变法平稳落地,不至于引发动乱?
这些问题,够他想很久了。
但嬴政说了,不急。大秦还没统一,有的是时间。
李斯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也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书房内,嬴政一个人坐了很久。
李斯今天说的话,和他心里的想法,有很多相通之处。他早就知道军功爵制度在统一后会面临困境,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方向。李斯给出了方向——变法,创建新的上升渠道。
扶苏指出了问题,李斯提出了方向。一个是眼睛,一个是脑子。眼睛和脑子都有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做。
但嬴政也知道,现在不是做的时候。统一还没有完成,六国还在,匈奴还在,百越还在。当务之急是东出,是灭六国,是统一天下。变法的事,可以等,必须等。等天下统一了,再来慢慢梳理制度、设计新法。
嬴政站起身来,吹灭了书案上的烛火,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星星很亮。
他想起扶苏说的“十年为期”,想起李斯说的“十年之后”。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年后,扶苏十六岁,李斯五十多岁,他自己三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最有经验、最有精力、最有冲劲的时候。
那时候,大秦应该已经统一了。
那时候,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
嬴政走出书房,赵高提着灯跟在后面,照亮他脚下的路。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玄色的深衣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走在廊道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他知道问题有人一起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