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随便问问。嬴政是在试探扶苏对人事的判断力。一个六岁的孩子，能不能看出什么人适合做什么事，能不能在有限的资源中找到最合适的人选，这比会背书、会写字重要得多。
扶苏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与嬴政平视，声音沉稳：“回父王，儿臣有一些初步的想法，还不成熟，说出来请父王指正。”
嬴政靠在凭几上，做出倾听的姿态。
“户部主事，儿臣想由章邯担任。”扶苏没有犹豫，第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理由。”
“章邯跟随儿臣七个月，从巡视关中到整理资料到撰写方案，事无巨细，从未出过差错。他做事细致，账目清楚，为人正直，不贪不占。户部掌钱粮、预算、账目，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嬴政微微点头。章邯这个人他知道，少府寺出来的，账目上确实有一套。更重要的是，章邯跟随扶苏七个月，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默契。户部是六部中最需要信任的部门——管钱的人如果不被信任，整个体系都会出问题。
“刑部主事，儿臣想由蒙恬担任。”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蒙恬，武将之后，目前在军中历练。扶苏要他来管刑部——法度监察、账目审计、违规查处。
“为何是蒙恬？”嬴政问。
“刑部掌法度监察，最重要的不是懂法，而是不怕得罪人。”扶苏的回答很快，“蒙恬虽出身将门，但是也精通刑狱之事，更是在军中历练过，见惯了生死，不会因为人情世故而退缩。而且他为人正直，不徇私情，敢作敢为。刑部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嬴政沉吟了片刻。扶苏说得有道理。法度监察这件事，最难的不是“知不知道法”，而是“敢不敢执法”。很多案子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怕得罪人，怕被报复，怕影响前程。蒙恬这个年纪，还没有被官场的条条框框磨圆，又有将门背景撑腰，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继续。”嬴政说。
“吏部主事，儿臣希望父王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担任。”扶苏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吏部掌人员调动、考绩、奖惩，是最容易得罪人的部门，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部门。儿臣年纪太小，压不住场面，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来坐镇。
嬴政微微点头。扶苏这个认识，说明他对自己的局限性有清醒的认知。六岁的太子，名分在那里，但资历和威望都不够。吏部涉及人事安排，牵涉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确实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主持。
“但是——”扶苏补充道，“儿臣希望这位大臣不要是现在朝廷上任职的众位大臣。”
“为何？”嬴政问。
“现在朝廷上的大臣，各有各的职司，已经很忙了。再在儿臣这里兼任，恐怕力不从心，反而两头都做不好。儿臣希望找一位不在现职、但有能力、有经验的老臣。这样既不耽误朝廷的正常运转，又能给儿臣提供真正的帮助。”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多了一丝满意。这个孩子，做事不只是考虑“能不能做成”，还考虑“会不会影响别人”。这种全局意识，很多做了几十年官的大臣都未必有。
“工部，儿臣希望父王安排一个墨家子弟来担任。”扶苏继续说。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墨家，在秦国不算显赫，但也不是没有。墨家擅长机械、建筑、防御工事，在工匠中有很高的声望。扶苏要墨家子弟来管工部，用意很明显——工部掌器具更新，需要的是懂技术、会动手的人，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文官。
“农部，儿臣希望由一位精通农事之人担任。不需要有官职，不需要有显赫的出身，只要真正懂种地、懂农时、懂水土，就行。”
嬴政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很朴实，但很实在。农部是示范田的核心部门，农部主事如果是个不懂农事的书呆子，整个示范田的事都会泡汤。
“礼部主事，”扶苏说了最后一个，“儿臣希望由一位通晓七国文字典籍的饱学之士担任。礼部掌教育与礼仪，需要教人读书识字、懂规矩。主事者学问不深，教出来的学生也深不到哪里去。”
扶苏说完了。六部，六个人选，各有各的要求，各有各的理由。没有一个是随便说说的，每一个都有明确的指向。
嬴政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扶苏。
“你提的这些要求，寡人都记下了。章邯和蒙恬，寡人没有意见。吏部、工部、农部、礼部的人选，寡人会好好考虑。你回去等消息。”
“谢父王。”扶苏站起身来，向嬴政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后，章邯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殿下，大王怎么说？”
扶苏一边走一边说：“我向大王推荐你来做户部主事。”
章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声音有些发紧：“殿下，属下——属下怕做不好。”
扶苏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做不好，孤换人。做得好，你一直做。没什么好怕的。”
章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跟在扶苏身后。廊道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嬴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扶苏说的那几个人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章邯和蒙恬已经定了，不需要再想。剩下的四个——吏部、工部、农部、礼部，都需要好好斟酌。
吏部需要一位老成持重、不在现职、有能力有经验的老臣。嬴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蔡泽。
刚成君蔡泽，燕国人，早年游说诸侯，后来在秦国为相，担任过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三朝的丞相。此人能言善辩，见识广博，对秦国的制度了如指掌。虽然已经退居二线多年，但身体硬朗，头脑清晰，是最合适的人选。
工部虽然扶苏说需要墨家子弟。嬴政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郑国。
郑国是韩国人，水利工程师，主持了郑国渠的修建。郑国渠是秦国最大的水利工程，灌溉关中四万顷良田，郑国在其中展现的工程技术，无人能及。虽然郑国不是墨家子弟，但他的工程技术足以胜任工部主事。郑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农部需要精通农事之人。嬴政想到了公叔田。
公叔田是秦国的老农官，在治粟内史任职多年，对关中各地的土壤、水利、作物种类了如指掌。此人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惊人的才华，但他有一件事是别人比不了的——他真正懂种地。他每年有大半年时间在田间地头跑，和黔首一起下地，一起干活。农部主事，非他莫属。
礼部需要通晓七国文字典籍的饱学之士。这个让嬴政犯了难。秦国不是没有学问大家，但大多在朝中任职，脱不开身。不在朝中的，要么年事已高，要么学问虽深但人品有问题，要么人品没问题但不会教书。
嬴政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合适的人选。他决定找个人来商量。
“赵高。” 4w書庫 https://tw.4w1/
“臣在。”
“去传蔡泽和李斯入宫。”
赵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蔡泽的府邸在咸阳城东，离王宫不远。他接到传召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说大王召见，他换了身衣服，跟着内侍进了宫。李斯来得更快，他本就在宫中处理公务，接到传召后一刻钟便到了书房。
两人在书房落座，嬴政将扶苏要主持示范田和设立六部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蔡泽听完，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大王，太子殿下今年六岁？”
“六岁。”
蔡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想法，不简单。老臣愿意去太子殿下身边，尽一份力。”
嬴政看着蔡泽，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蔡泽是三朝元老，见惯了风浪，他愿意出山，说明他看好扶苏，也看好这件事。有他坐镇吏部，人事方面的问题就不用担心了。
“刚成君愿意屈就，寡人放心了。”嬴政点了点头，转向李斯，“李斯，礼部主事的人选，寡人还没有着落。你在荀子门下学习过，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李斯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大王，臣有一个师弟，名叫张苍。此人博闻强识，通晓七国文字典籍，尤其精通算术和律历。他在荀子门下求学时，老师曾说他是‘天下奇才’。目前他尚未出仕，在阳武老家读书著说。如果大王需要，臣可以写信召他来咸阳。”
嬴政听了，心中一动。张苍，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李斯推荐的人，应该不会差。更何况是荀子的学生，学问上不会有问题。
“张苍现在何处？”
“阳武，韩国境内。”
嬴政微微皱眉：“韩国尚未归秦，他在韩国境内，能来吗？”
李斯微微一笑：“大王放心，张苍虽是韩国人，但早年在齐国稷下学宫游学，后来在赵国做过一阵子小官，对各国都没有特别的归属感。只要臣写信说明是大王征召，他一定会来。韩国朝廷自顾不暇，不会拦他。”
嬴政点了点头：“好。你写信给他，让他尽快来咸阳。来了之后，先见寡人，寡人看过之后，再定是否任用。”
“诺。”
蔡泽和李斯退出书房后，嬴政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六部的主事者，基本上定了——吏部蔡泽，户部章邯，礼部张苍，工部郑国，农部公叔田，刑部蒙恬。六个人，老中青三代，有文有武，有朝堂元老有基层官吏，有秦国本土人士有关东客卿。这个班底，虽然不算豪华，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有真本事，没有人是靠关系进来的。
嬴政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片竹简上写下了六个名字：
吏部——蔡泽。
户部——章邯。
礼部——张苍。
工部——郑国。
农部——公叔田。
刑部——蒙恬。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放下笔。
“赵高。”
“臣在。”
“把这些名字送去给太子。告诉他，人，寡人替他找齐了。让他准备一下，过几天见见这些人。”
赵高双手接过竹简，应了一声“诺”，转身走出了书房。
偏殿内，扶苏正在矮几前写东西。章邯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书，手中的笔一直没有停过。
赵高走进偏殿，双手将竹简呈上：“太子殿下，大王让臣送来这个。”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看到上面那六个名字，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蔡泽，章邯，张苍，郑国，公叔田，蒙恬。
六个人，六个位置，每一个都恰到好处。
扶苏看完，将竹简放在矮几上，对赵高说：“回去告诉父王，儿臣领命。等人都到了，儿臣安排时间，请父王一起见见。”
赵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章邯凑过来，看到竹简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殿下，”章邯的声音有些发紧，“属下——属下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殿下和大王的信任。”
扶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孤知道。”
章邯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扶苏将竹简小心地收好，靠在凭几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几只鸟雀从咸阳宫的屋脊上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转眼就消失在了远方。
班子搭好了，人找齐了。接下来，就是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