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扶苏被立为太子以来,东宫第一次正式启用。殿内陈设一新,青铜鼎彝中焚著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两侧的案几排列整齐,每张案上都放着笔墨竹简和一只漆耳杯。殿外的廊下,宫人们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扶苏穿着太子的冕服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容在冕旒的掩映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沉稳,那双沉静如湖水的眼睛透过玉串的缝隙,平视著殿内的一切。
六位主事者分坐两侧。
右侧第一位是吏部主事蔡泽。这位三朝元老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他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腰背依然挺直,坐在那里如同一株经霜的老松。
左侧第一位是户部主事章邯。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面容端正,目光沉稳。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紧张的表现。这是他第一次以东宫属官的身份坐在这样的场合,对面是秦国最有资历的老臣,身边是出身显赫的将门子弟。但他的手只是微微紧了紧,便松开了。
右侧第二位是农部主事公叔田。此人五十来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袍服,和殿内其他人的官袍格格不入。但他坐在那里,神态自若,没有一丝拘谨。他这辈子大多数时间和田地、庄稼、黔首打交道,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左侧第二位是工部主事郑国。他四十出头,身形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袍,袖口沾著几点墨迹,像是刚从图纸堆里出来的。
右侧第三位是礼部主事张苍。他三十来岁,面容白皙,眉目清秀,举止从容,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他是荀子的弟子,李斯的师弟,博闻强识,尤其精通算术和律历。这是他第一次在秦国担任正式职司,但他的神态中没有一丝紧张。
左侧第三位是刑部主事蒙恬。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那里,比其他人矮了一截,但他的坐姿端正,目光坚定,腰间没有佩剑,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六个人,六种气质,六种来历。此刻都坐在东宫的正殿里,等候太子的任命。
扶苏的目光从六人脸上逐一扫过,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今日孤正式任命诸位职司,以正秩序。”
他抬起右手,章邯连忙起身,双手捧过一只漆木托盘。托盘上整齐地摆放著六枚铜印,每一枚都系著不同颜色的绶带——吏部紫色,户部青色,农部绿色,工部黑色,礼部白色,刑部红色。
扶苏拿起第一枚紫色绶带的铜印,念道:“吏部主事,蔡泽。”
蔡泽站起身来,走到扶苏面前,双手接过铜印,深深一揖:“臣蔡泽,领命。”
扶苏拿起第二枚青色绶带的铜印:“户部主事,章邯。”
章邯上前,双手接过铜印,单膝跪下:“臣章邯,领命。
扶苏拿起第三枚绿色绶带的铜印:“农部主事,公叔田。”
公叔田站起身来,走到扶苏面前,接过铜印的时候,双手稳得像两块石头。
“臣公叔田,领命。”他的声音粗犷,带着关中口音。
扶苏拿起第四枚黑色绶带的铜印:“工部主事,郑国。”
郑国起身,双手接过铜印,微微躬身:“臣郑国,领命。”
扶苏拿起第五枚白色绶带的铜印:“礼部主事,张苍。”
张苍起身,双手接过铜印,深深一揖:“臣张苍,领命。”
扶苏拿起最后一枚红色绶带的铜印:“刑部主事,蒙恬。”
蒙恬起身,大步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接过铜印:“臣蒙恬,领命。”
六枚铜印,六道任命。每一道都是扶苏亲自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在走形式,这是在他和这六个人之间,创建起一种正式的、制度化的关系。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大王派来的人”,而是“太子殿下的属官”。
扶苏等六人各自归位,然后站起身来。
他穿着冕服,站在主位上,虽然身材矮小,但姿态庄重。他双手抱拳,向六人深深一揖。
“孤年幼德薄,诸事不明。今日得诸位相助,是孤之幸,亦是大秦之幸。孤以国士待诸位,望诸位以国士报孤。”
六人齐齐站起身来,面向扶苏,深深回拜。
“臣等愿为殿下效劳。”
扶苏直起身来,微微一笑,重新坐下。六人也各自归座。
“印信和诏书都领了,职司也正式定了。”扶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接下来,孤想听听诸位对各自部司下面的架构有什么想法。六部之下需要设立哪些具体的司署,孤之前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但不完善。诸位都是各自领域的行家,比孤想得更周全。今日趁大家都在,请诸位各抒己见。”
他看向右侧第一位:“刚成君,吏部先来。”
蔡泽微微欠身,不疾不徐地开口:“吏部掌人员调动、考绩、奖惩。臣以为,吏部之下应设三司。”
“第一司,考核司。掌六部属员的日常考绩——谁做得好,谁做得差,谁该升,谁该降,谁该奖,谁该罚。考核的结果,每季度汇总一次,报给殿下,作为人事调动的依据。”
“第二司,荐才司。掌人才的发掘和推荐。衣食住行改良之事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完的,后续需要大量的人手。荐才司负责从各地寻找有才能、有品德的人,经过考察之后,推荐给殿下或各部部长任用。”
“第三司,名录司。掌六部所有属员的档案——姓名、籍贯、年龄、履历、特长、考绩记录。每一条都要清清楚楚,有据可查。吏部用人,不能凭印象、凭关系,要凭记录、凭事实。”
蔡泽说完了。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扶苏听完,微微点头,在面前的竹简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户部。”扶苏看向左侧第一位。
章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有些紧张,声音微微发紧,但内容很扎实:“殿下,户部掌钱粮、预算、账目。臣以为,户部之下应设六司。”
“第一司,统筹司。掌年度预算的编制、各部司预算的审核、钱粮的统筹调配。每一年要用多少钱、花在什么地方、从哪里来——都要由统筹司统一规划。”
“第二司,尚食司。掌六部人员所有膳食规格,统一管理,统一分配。”
“第三司,尚衣司。掌布帛、衣物的采购、储存、发放。道理同尚食司。”
“第四司,俸禄司。掌六部属员的俸禄发放。多少人、多少级、多少俸——每月按时发放,不能拖欠,不能克扣。”
“第五司,外务司。掌与朝廷各寺、各郡县的财务往来。示范田的事需要和治粟内史、少府寺、各郡县打交道,钱粮的调拨、账目的核对,都需要有人专门负责。”
“第六司,杂务司。掌以上五司之外的杂项开支——办公用品的采购、车马的租赁、差旅费用的报销等。”
章邯说完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扶苏看着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章邯松了一口气,坐回位置。
“农部。”扶苏看向右侧第二位。
公叔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关中口音,粗犷而质朴:“殿下,臣在田间地头跑了三十年,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农部的事,臣就直说了。”
扶苏微微一笑:“公叔主事请讲。”
“农部掌耕种研究、示范田管理、技术推广。臣以为,农部之下应设六司。”
“第一司,林木司。掌果木、桑树、漆树等经济林木的种植和改良。黔首不能光种粮食,还要种桑养蚕、种果树换钱。林木司研究怎么种、种什么、怎么防病虫害。”
“第二司,畜牧司。掌牛羊猪鸡等家畜家禽的养殖。黔首要吃肉、要穿衣、要耕田——都需要牲畜。畜牧司研究怎么养、养什么、怎么防瘟疫。”
“第三司,江河司。掌水利灌溉。关中虽然有郑国渠,但还有很多地方浇不上水。江河司研究怎么引水、怎么修渠、怎么用最少的水浇最多的地。”
“第四司,纺织司。掌种桑、养蚕、缫丝、织帛。黔首要穿衣,光靠种麻不够。纺织司研究怎么提高蚕丝的产量和质量。”
“第五司,百草司。掌草药、染料、香料等经济作物的种植。这些虽然不顶饿,但能换钱。黔首有了钱,就能买粮食、买布帛。”
“第六司,天时司。掌节气、气候、灾害的观测和记录。什么时节种什么、什么天气防什么灾——这些都要有记录、有研究。不能靠老经验,要靠数据。”
公叔田说完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下。他的发言没有章邯那么条理清晰,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扶苏在竹简上记了很久,抬起头,对公叔田点了点头:“公叔主事辛苦了。”
公叔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殿下不嫌臣粗鄙就好。”
扶苏摇了摇头:“孤要的就是公叔主事这样的行家。”
他看向左侧第二位:“郑国主事,工部。”
郑国站起身来,他的身材高大,站起来比旁边的人都高出一截。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韩国口音:“殿下,工部掌器具更新、农具改良、工匠管理。臣以为,工部之下应设六司。”
“第一司,工程司。掌工程的规划与实施研究。示范田需要修渠、修路、修仓库的经验——这些都是工程司的事。”
“第二司,冶炼司。掌金属的冶炼和加工。农具要改良,首先要有好铁。冶炼司研究怎么提高铁的产量和质量。”
“第三司,耕作器司。掌犁、耙、锄、镰等耕作农具的改良。现在的木犁太笨重,翻地翻不深;石镰太钝,割麦割不干净。耕作器司研究怎么把这些农具做得更好用、更省力。”
“第四司,灌溉器司。掌水车、桔槔、辘轳等灌溉器具的改良。关中有些地方地势高,水引不上去,需要靠人力或畜力提水。灌溉器司研究怎么让提水更省力、更高效。”
“第五司,造船司。掌船只的建造和改良。渭水、黄河是秦国最重要的运输通道,粮食、木材、矿石都要靠船运。造船司研究怎么造更大的船、更稳的船、更能装的船。”
“第六司,试作司。掌新器具的试验和定型。任何新农具、新器具,不能直接发给黔首用,要先在示范田里试。试作司负责搭建试验工坊,做出样品,反复试验,直到确认好用、耐用、安全,才能定型推广。”
郑国说完了,坐下。他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洪亮而有力。扶苏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写完后抬起头,看向右侧第三位。
“张苍主事,礼部。”
张苍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像一只舒展翅膀的白鹤。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殿下,礼部掌教育与礼仪。臣以为,礼部之下应设三司。”
“第一司,教育司。掌新人的招收、培养、考核。教育司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编一套教材——不是给贵族子弟读的《诗》《书》,是给黔首子弟启蒙用的、简单易懂的识字课本和算术课本。教材编好之后,教育司负责招收学生、安排老师、组织教学、考核成绩。”
“第二司,礼仪司。掌东宫及六部的礼仪规范。示范田的事虽然是在田野里做的,但东宫是太子的东宫,六部是朝廷的六部,该有的礼仪不能少。礼仪司负责制定六部日常行事的礼仪规范——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用什么礼节、怎么禀报、怎么存档——都要有章可循。”
“第三司,尚武司。掌军事训练。招收的学生中,这些孩子不仅要读书识字,还要锻炼身体、学习基本的军事技能。尚武司负责安排体育课程和军事训练——跑步、射箭、队列、基本的格斗技巧。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强健的体魄。”
张苍说完了,坐下。扶苏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张苍的设想比他预想的要周全得多——尤其是尚武司的设立,他原本没有想到。六岁的孩子,身体是第一位的。张苍考虑到了这一点。
扶苏看向左侧第三位:“蒙恬主事,刑部。”
蒙恬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中特有的干脆:“殿下,刑部掌法度监察、账目审计、违规查处。臣以为,刑部之下应设三司。”
“第一司,律例司。掌法令条文的整理和解释。刑部执法,不能凭主事者个人的好恶,要依律。律例司负责整理与六部事务相关的法令条文,遇到模棱两可的情况,负责解释。拿不准的,报给殿下定夺。”
“第二司,督察司。掌日常的监察和审计。督察司的人不参与六部的具体事务,只负责看、负责查——看账目有没有问题,看人员有没有违规,看示范田的进展是不是如实上报。发现问题,记录下来,报给刑部主事。”
“第三司,刑罚司。掌对东宫下属人员的纠举和处罚。”蒙恬的声音更加郑重了,“刑罚司的许可权包括——纠举、斥责、罚俸、杖责、驱逐。情节较轻的,刑部可以自行处置;情节严重的,移交廷尉,依法审判。”
六个人都说完了。扶苏靠在凭几上,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心中暗暗满意。六部,六套架构,每一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诸位说的各司设置,孤都同意了。”扶苏坐直了身体,声音沉稳,“各司的属官,由诸位自行选定,报给孤即可。孤只有一个要求——选人的时候,看能力,不看关系。谁有真本事,谁就能进劝农司。谁没有本事,谁就进不来。”
“诺!”六人齐声应道。
扶苏站起身来,六人也跟着站起来。
“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回去之后,各自把部下的属官名单拟出来,三日内报给孤。名单定了之后,示范田的事就正式开始了。”
“诺。”
六人向扶苏行礼,然后鱼贯退出。
东宫正殿的门大敞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殿内,照在那六张坐席上,照在主位的坐席上。
咸阳宫的另一端,嬴政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
赵高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大王,太子殿下的召见已经结束了。六位主事都领了印信和诏书,各部之下的司署也定了。吏部三司,户部六司,农部六司,工部六司,刑部三司,礼部三司。各司人员由主事自行选定,报给太子殿下即可。”
嬴政听着,没有说话。
他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深远而平静。东宫的正殿,几十年没有用过了。今天,它终于有了主人。
“赵高。”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