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蒙蒙亮,咸阳宫还浸在晨雾之中,扶苏便已起身。
内侍捧著温水与衣服进来时,见太子已经坐在矮几前翻看竹简,赶忙近前服侍。洗漱、束发、更衣——一套流程走完,扶苏正要拿起笔,就听见殿外传来通报。
“殿下,公叔大夫已在殿外等候。”
扶苏放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襟:“请他进来。”
公叔田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深衣,手里捧著一大卷竹简,腋下还夹着一只布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他走进偏殿,躬身行礼,动作比上次自然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田间地头养出的质朴。
“公叔先生不必多礼,今日你我二人之间不论君臣,只有师生。”扶苏示意内侍看座,自己也坐回矮几后,“吾需要系统学习农家之学。节气、地利、水利、增产——样样都要深究。今日便请公叔先生从四时八气讲起吧。”
公叔田微微一怔。没有君臣,只有师生——这话从六岁的太子嘴里说出来,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他在坐席上坐下,展开竹简。那是一幅他自己画的节气图,他的手指点在“立春”二字上,声音粗犷而质朴,带着关中口音。
“殿下,关中农事,从立春开始。立春之后,地气回暖,但冻土未化,还不能耕种。这时候要做的,是修整农具、准备种子。”
“雨水之后,雪化冰消,土壤开始解冻。关中大部分地区在雨水前后开始春耕。先耕向阳的地,背阴的地要再等几天。”
“惊蛰一到,虫子就醒了。这时候要翻地晒土,把藏在土里的虫卵翻出来冻死、晒死。不赶在惊蛰前翻地,夏天虫子就多了。”
扶苏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追问。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问到了实处。
“先生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那若遇倒春寒,苗秧冻伤,可有补救之法?”
公叔田微微一愣。倒春寒是关中常见的灾害,黔首遇到这种事大多只能认命,但扶苏问的是“补救之法”——不是问“会不会发生”,而是问“发生了怎么办”。
“有。”公叔田想了想,答道,“苗秧冻伤,若是轻度,可以及时松土、培根,让土壤保住地温,缓几天能缓过来。若是重度,就只能补种了。补种要选早熟的品种,赶在霜降前收完。关中有些老农会特意留一些早熟种子,就是防著倒春寒。”
扶苏点了点头,又问:“粟麦轮作,间隔几年最为妥当,不伤地力?”
公叔田的眼睛亮了一下。轮作是农家深层的学问,一般黔首只知道“种一年歇一年”,但具体怎么轮、轮什么、轮多久,很少有人细究。扶苏问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在听故事,而是在学真东西。
“殿下,关中一般是粟麦轮作——今年种粟,明年种麦,后年休耕。但臣这些年观察下来,粟麦轮作两年之后,最好种一季豆子。豆子养地,种过豆子的地,来年种麦能多收两成。”
“豆子养地,他知道,种豆子可以固氮。”扶苏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这是后世生物学的概念,他只是点了点头。
“关中多泽卤地,如何改良,方能耕种?”
公叔田深吸了一口气。泽卤地也就是盐碱地——是关中平原上最难对付的土地。种什么都不长,荒在那里可惜,种了又没收成。扶苏连这个问题都问到了,说明他对关中土地的了解,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殿下,泽卤地改良,难。臣试过几种办法——挖深沟排水,让雨水冲刷盐分;掺沙土,改良土壤结构;种胡麻。这些办法都有用,但见效慢,三五年才能看到效果。而且成本高,黔首自己做不到,需要朝廷出力。”
扶苏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三五年,朝廷出力——这些关键词,他以后会用到。
公叔田越答越是心惊。一上午的时间,他从孟春惊蛰讲到季秋霜降,从关中物候说到齐鲁差异,从土壤分辨讲到水利灌溉。他本以为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让太子殿下听懂,没想到扶苏不仅听得懂,还能举一反三。他提的问题,有些连老农夫都未必细想过,扶苏却句句问到了要害。
“先生讲得真好。”扶苏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一上午下来,孤学到了很多。”
公叔田连忙摆手:“殿下过奖了。是殿下聪慧,臣只是照本宣科。”
扶苏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是照本宣科。先生讲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自己在地里摸索出来的。这些学问,书上学不到。孤能听到,是孤的福分。”
午后,嬴政派来的墨家先生到了。
来人是一位身形硬朗的老者,约莫五十来岁,腰板挺得笔直,双手骨节粗大,手掌上布满了厚茧。他的腰间佩著一把矩尺——墨家的标志,象征著规矩和法度。他的面容肃穆,不苟言笑,一双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锐利的、专注的光芒。
他走进偏殿,不卑不亢地向扶苏行了一礼:“墨家唐铎,参见太子殿下。”
扶苏打量著这位老者。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从他的气度和装扮来看,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墨者。腰间佩矩尺,是墨家中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有的待遇。身形硬朗,手掌布满厚茧,说明他不是坐而论道的学者,而是真正动手做东西的工匠。
“唐先生请坐。”扶苏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唐铎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扶苏脸上。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他奉命来教太子墨家之学,但他不知道这位六岁的太子想学什么、能学什么。墨家的学问深且广,兼爱非攻是道,守城器械是术,道与术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虽然听说过扶苏聪慧,但毕竟扶苏还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孩子能听懂这些么?
“殿下欲学墨家,”唐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字字沉稳,“是学兼爱非攻之道,还是守城器械之术?”
扶苏早就想好了答案。他从容答道:“道与术皆学。然今日先学术。孤听闻墨家精于杠杆、滑轮、轮轴之理,愿闻其详。”
唐铎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太子会说“学兼爱非攻”——这是大多数人对墨家的第一印象。但太子说的是“学术”,而且是“杠杆、滑轮、轮轴之理”——这些是墨家器械术中最核心、也最枯燥的部分。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他没有多问,站起身来,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几样东西——几根木条、几段绳索、几块石坠。他将这些东西摆在矮几上,然后开始演示。
“杠杆(秦国时期称呼不同,这里采用现在的称呼,方便一些)者,以木为杆,以石为支点。”他将一根木条架在一块小石头上,一端悬了一块石坠,另一端用手轻轻一压,石坠便抬了起来。“一端施小力,可起重物于另一端。力臂越长,越省力。”
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杠杆原理,在后世是初中物理的内容,但在这个时代,这是墨家不传之秘。他看着唐铎的演示,心中飞快地对照着后世的力学知识——支点、力臂、阻力臂、力矩平衡。唐铎讲的虽然朴素,但核心原理是对的。
“滑轮(为了方便,就不按秦朝的称呼来写了,请见谅)者,以轮为槽,以绳为引。”唐铎将一根绳索绕过一只小木轮,一端系著石坠,另一端用手拉。“绳索转向,用力方向可变。若用多轮,可省数倍气力。”
扶苏点了点头,章邯在一旁飞快地记录。
“轮轴者,以圆木为轴,以轮为柄。”唐铎拿起一只简易的轮轴模型——一根木轴,一端固定了一只木轮,轴上缠绕着绳索。“转动轮,轴随之转,绳索缠绕,重物上升。轮越大,轴越细,越省力。”
唐铎演示完了。他收起木条和绳索,重新坐下,看着扶苏,等他发问。
“先生,若将此轮轴与杠杆结合,制为提水之器,是否可引低处之水灌高处之田?”扶苏问。
唐铎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扶苏,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殿下说的,是水车?”唐铎试探著问。
扶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孤想的是——用杠杆和轮轴做成一种提水装置,人可以站在高处,通过踩踏或手摇,把低处的水提上来。这样,即使没有河流经过的高地,也能浇灌。”
唐铎沉默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扶苏说的这种装置,原理上可行。杠杆提供省力,轮轴改变力的方向,只要设计得当,确实可以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
“殿下这个想法,臣从未见过,但可以一试。”唐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又拿起几根木条和绳索,当场组装了一个滑轮组。几个滑轮并排固定,绳索缠绕其间,一端挂石坠,一端用手拉。扶苏试着拉了拉,发现只需要很小的力就能抬起很重的石坠。
“这叫滑轮。”唐铎说,“一个滑轮省力不多,多个滑轮组合起来,可以省几倍、十几倍的力。”
扶苏点了点头,又问:“此滑轮之理,用于磨坊,以水推轮,磨面是否可不用人力畜力?”
唐铎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扶苏。
水推轮——用水力驱动磨坊,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有过,但一直卡在一个关节上:如何把水流的动力转化为磨盘的转动。扶苏说的“滑轮之理”提醒了他——用滑轮组可以改变力的方向,水轮转动带动绳索,绳索通过滑轮带动磨盘。理论上,完全可以实现。
“殿下”唐铎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想法,臣想过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殿下今日一言,点通了臣困惑多年的关节。”
扶苏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显突兀,只是以“灵光一现”的方式,引出改良的方向。既推动技艺进步,又不引人猜忌。
唐铎又讲了轮轴的原理。他用一根圆木和两个木轮做了一套简单的轮轴装置,转动圆木,绳索缠绕,提起重物。扶苏看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轮轴的直径比、摩擦力、材料选择——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
唐铎越讲越兴奋。他在墨门几十年,教过不少徒弟,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扶苏这样一点就透的学生。不,不是一点就透——是他还没点,扶苏就已经透了。有些问题他还没讲到,扶苏就已经想到了,而且想得比他更深、更远。
“殿下天授聪慧!”唐铎忍不住脱口而出。
扶苏摇了摇头:“不是天授,是先生教得好。孤只是喜欢琢磨,先生讲了原理,孤就想着这些东西能用在什么地方。”
唐铎看着扶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在秦国墨门中见过不少贵族子弟,那些人学墨家,要么是为了装点门面,要么是为了学守城术博取功名。像扶苏这样,真心实意地想用墨家的技术去改善黔首生活的,他从未见过。
“殿下,”唐铎的声音郑重了许多,“臣在墨门几十年,教过很多学生。殿下的资质,是臣见过最好的。不是因为殿下聪明,是因为殿下的心正——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黔首。”
扶苏低下头,谦虚地说:“先生过奖了。孤只是觉得,这些技术不用来造福百姓,太可惜了。”
日暮时分,一天的课程才结束。
公叔田讲了整整一上午的节气与农事,唐铎讲了一下午的杠杆、滑轮、轮轴。扶苏的脑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依然明亮。
扶苏走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今日所学要点:
农家——节气与时令,倒春寒补救之法,粟麦豆轮作,泽卤地改良。
墨家——杠杆、滑轮、轮轴原理,提水装置设想,水力磨坊构想。
末了,他又添上一行字:农为立国之本,工为强国之器,二者并举,天下可安。
放下笔,扶苏望向窗外。夜色渐浓,星辰初现,咸阳宫灯火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火。他想起今日公叔田讲的节气,想起唐铎演示的杠杆,想起那些他问出口的、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窗外的夜风轻拂,吹动案上的竹简沙沙作响。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仿佛带着咸阳城外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前世爷爷教他认庄稼时说过的话:“土地不骗人。你下多少力气,它就还你多少收成。”爷爷是个老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他不懂什么节气、地利、水利,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地,什么时候该收麦。
扶苏忽然很想念爷爷。但他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他回不去了。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不是林承宗了,他是扶苏,是秦国的太子。他的脚下,是关中平原上千万亩的土地。那些土地上,有千千万万个像爷爷一样的老秦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
他要为他们做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