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课业排得如同咸阳宫漏刻的水滴,一刻不停,却井然有序。
每日辰时,公叔田准时出现在偏殿。他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节气的图册、各县的土样、关中的水系图、关中农事的时令表。有时还扛着几株拔来的禾苗,根部裹着湿泥,说是让殿下看看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庄稼根系有什么差别。
扶苏来者不拒。他身负过目不忘之能,又兼魂穿而来精力远超同龄稚童,日间听讲、夜间温书皆事半功倍。公叔田讲过的每一个节气、每一种土壤、每一条灌溉规制,他听过便记、记过便通。偶尔疑惑,问出来的问题直指要害,连深耕压碱、粟麦豆轮作的细节都刨根问底,不过旬日便已通晓关中农耕全貌。
公叔田教得
“殿下,”公叔田指著竹简上的篇目,声音粗犷而郑重,“《上农》四篇,是农家学问的纲领。臣每读这四篇,越看越觉得字字珠玑。”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四个篇名上。
“《上农》,明重农国策。讲的是治国先重农,重农先安民。黔首不安,田地就种不好;田地种不好,国家就没有根基。这一篇的核心,是‘民农则朴,朴则易用’——黔首安心务农,风俗就淳朴,容易治理。”
公叔田展开一卷图册,上面画著关中平原的耕地分布。他一边指著图,一边将《上农》的条文与秦国的《田律》对照讲解。扶苏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竹简上记录要点。
“《任地》,讲土宜耕法。”公叔田翻开第二篇,“这一篇讲的是怎么耕地、什么时候耕地、耕多深、耕几遍。不同的土壤,耕法不同;不同的作物,耕法也不同。关中黄土耕得深一些好,沙土耕得浅一些好;种麦要深耕,种粟可以浅一些。”
扶苏想起了巡视时看到的那些黔首耕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耕一遍有的耕两遍,没有定规。他问:“先生,秦国的《田律》对耕地深浅有规定吗?”
公叔田摇头:“《田律》只管播种时限和灌溉规制,不管耕深。耕深是农事技术,不是律法。律法管不了这么细。”
扶苏记下了这一点。技术推广,不能靠律法,要靠教育。
“《辨土》,分土壤燥湿盐碱。”公叔田翻开第三篇,从布囊里掏出几只小陶罐,里面装着他从关中各县带来的土样,“殿下请看,这是黄土,这是黑土,这是沙土,这是黏土,这是泽卤地的盐碱土。”
扶苏一一接过陶罐,仔细看、用手捏、凑近闻。黄土松软,黑土肥沃,沙土松散不保水,黏土板结不透气,盐碱土表面结著一层白霜,闻起来有一股涩味。
“泽卤地的盐碱土,最难对付。”公叔田叹了口气,“《辨土》里讲了洗盐的法子——引水灌溉,让水把盐分带走。但洗盐要水,泽卤地往往缺水。这是个死结。”
“《审时》,定节气播种分寸。”公叔田翻开最后一篇,“这一篇讲的是什么时候种什么、什么时候收什么。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早了苗弱,晚了不收。分寸就在那几天。”
扶苏点头。他在巡视中见过因为播种晚了而歉收的黔首,也见过因为抢种早了而被倒春寒冻死秧苗的。节气这件事,差一天就是一年的收成。
“《审时》里有一句话,臣记了一辈子。”公叔田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养之者天也。’庄稼,人种下去,地长出来,天养活。三样缺一不可。”
扶苏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提笔记在了竹简的最上方。
四篇学完,公叔田又开始讲《神农》《野老》中的古法经验。这些书简内容部分已经残缺不全,但公叔田在田间地头跑了几十年,这些古法他早已融会贯通,讲起来比书本上生动得多。
扶苏听得一字不落。竹简笔记密密麻麻,从节气物候到土壤分辨,从郑国渠灌排之法到泽卤地洗盐改良,从选种留穗到粪肥施用、病虫防治,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叔田讲得口干舌燥,扶苏问得追根究底。公叔田忍不住感叹:“殿下如此好学,天下黔首有福了。”
扶苏放下笔,微微一笑:“这是孤应该做的。”
公叔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心里清楚——太子扶苏有这种心,比什么天资都重要。
午后课业转至墨家,由唐铎主讲。
唐铎的教学方式和公叔田不同。他不带土样,不带禾苗,带的是木条、绳索、滑轮、杠杆,还有一箱子奇形怪状的器械零件。每次来,他都会在偏殿里搭起一套装置,当场演示,当场讲解。
理论先学《墨经》。
“殿下,《墨经》是墨家学问的根本。”唐铎翻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其中中包含了力学、光学、几何学的道理。臣今天讲力学部分——杠杆、滑轮、轮轴。”
扶苏看着竹简上的文字,心中暗暗感叹。《墨经》中的力学知识,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科学成果。杠杆的平衡条件、滑轮的省力原理、轮轴的传动规律——这些虽然在后世是初中物理的内容,在此时却是难得的先进知识。
唐铎指著竹简上的一行字:“‘衡木,加重于其一旁,必捶。权、重相若也相衡,则本短标长。’这句话讲的是杠杆——支点不在中间时,短的一边加很小的力,就能抬起长的一边很重的物体。”
扶苏想起上次唐铎演示的杠杆,点了点头:“本短标长,力省而功不省。”
唐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扶苏能用四个字概括杠杆原理的核心。“本短标长”——力臂短、重臂长,省力不省功。这个总结,比《墨经》原文还要精炼。
“殿下说得对。”唐铎继续往下讲,“‘挈与收反’——提和收是相反的力。提重物向上省力,收绳索向下费力。这个道理用在滑轮组上,可以省几倍、十几倍的力。
扶苏一边听一边在竹简上画图。他把杠杆、滑轮、轮轴的原理用图形画出来,标注了力的方向、作用点、省力比例。唐铎凑过来看,越看越心惊——太子殿下画的图,比他讲的还要清晰。
器械则研读《备城门》诸篇。
唐铎带来的竹简堆了半张案几,《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一篇一篇,讲的全是怎么守城、怎么造器械、怎么防攻城。
“殿下请看,这是连弩车的机关图。”唐铎展开一卷图册,上面画著一辆战车,车上架著一具巨大的弩机,可以连发数箭,“连弩车的核心是弩臂和箭匣。弩臂提供动力,箭匣储存箭矢。一扣扳机,一箭射出,箭匣里的下一箭自动上膛。”
扶苏看着那张图,眼睛亮了一下。连弩的自动上膛原理,用到播种机上呢?一推播种机,种子自动落下,下一颗种子自动到位——这不就是人力播种机吗?
“先生,”扶苏指著图中的箭匣,“这个自动上膛的原理,能不能用到播种上?做一个播种的器具,里面装上种子,往前推的时候,种子一颗一颗自动落到土里。”
唐铎愣住了。
他研究《备城门》几十年,想的都是怎么守城、怎么杀敌。连弩车的自动上膛原理,他从未想过用在播种上。扶苏这一问,像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殿下臣从未想过。”唐铎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殿下说的,可行。弩臂提供动力,箭匣储存箭矢——换成播种器具,轮子转动提供动力,种匣储存种子,种子一颗一颗落下。道理是一样的。”
扶苏微微一笑:“那先生回去试试。试成了,黔首播种就不用弯腰一颗一颗点了。”
唐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播种器”三个字记在了竹简上。
除了力学和器械,唐铎也会讲《兼爱》《非攻》《节用》的核心思想。扶苏听得很认真,时有取舍。兼爱不分亲疏,不符合人性,他存而不论;非攻不分正义与不正义,太绝对,他也存而不论。但爱民、节用、重匠的思想,他全盘吸收。
“先生,《节用》篇说‘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鞄、匋、冶、梓,使各从事其所能’。”扶苏指著竹简上的文字,“这句话孤很认同。工匠是国家的重要力量,不能轻视。农具改良、器械制造,都离不开工匠。墨家重匠的传统,要传下去。”
唐铎听了,心中感慨万千。墨家在秦国虽然不算显赫,但历代墨者都在默默做事——修城、造械、守边。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墨家“重匠”的意义,更没有人像扶苏这样,把工匠的地位提到如此高度。
“殿下,”唐铎的声音有些发紧,“墨家在秦国几代人,从未遇到像殿下这样懂得墨家的人。”
扶苏摇了摇头:“不是孤懂得墨家,是墨家的东西有用。有用的东西,孤就学,就推广。”
六部主事时常入宫禀报司务进展,扶苏一边听课一边听政,两头皆不耽误。
蔡泽将吏部的考课制度定了下来。考核司定了考核标准和流程,荐才司开始从各郡县物色人才,名录司创建了六部属员的档案框架。他拿着竹简来禀报时,扶苏正在看公叔田带来的土样。听完汇报,扶苏放下陶罐,仔细看了一遍考课制度,点了点头:“刚成君辛苦了。考课的标准要严,不能走过场。荐才司找人的时候,不要只盯着咸阳,要到郡县去,到乡里去,到田间地头去找。”
蔡泽领命而去。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案上那堆土样和节气图,心中暗暗感叹——太子殿下一边学农事,一边管六部,精力之旺盛,思路之清晰,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章邯的户部也在推进。统筹司编制了第一年的预算草案,尚食司开始筹备粮食储备,尚衣司联系了少府寺的布帛供应。他汇报时,扶苏正在画播种器的草图。听完汇报,扶苏放下笔,将预算草案仔细看了一遍,勾出了几处需要调整的数字,又问了几个关于钱粮调拨的问题。章邯一一作答,答完后忍不住劝了一句:“殿下,您每日课业这么重,还要处理六部的事,身体吃得消吗?”
扶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吃得消。孤心里有数。”
章邯张了张嘴,想再劝,又咽了回去。
公叔田的农部拟定了示范田的耕植方案。选种、育种、施肥、轮作、病虫害防治——每一条都有详细的操作规程。他汇报时,扶苏正在复习《审时》篇。听完方案,扶苏问了好几个技术细节——种子怎么选、肥施多少、轮作间隔几年——公叔田一一作答,答完后忍不住感叹:“殿下问的问题,越来越深了。”
郑国的工部勘定了示范田周边的水利沟渠。他带着工匠在关中跑了好几天,画了一幅详细的水系图。汇报时,扶苏正在看《备水》篇。听完汇报,扶苏把水系图仔细看了一遍,指著几处标注问:“这几处的水渠,修好之后能浇多少地?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郑国一一作答,答完后心中暗暗佩服——太子殿下不懂水利,但问的问题全在点子上。
张苍的礼部校计籍账册,准备示范田的物资统计和成本核算。他汇报时,扶苏正在看《节用》篇。听完汇报,扶苏对账册的格式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分类更细、条目更清、便于核对。张苍一一记下,心中暗暗称奇——太子殿下没学过账目,但提出的改进意见条条合理。
蒙恬的刑部选卒备械,组建督察司的人马。他汇报时,扶苏正在看《备城门》中的器械图。听完汇报,扶苏问了督察司的人员构成和训练计划,点了点头:“督察司的人,要选最正直、最不怕得罪人的。刑部是六部的牙齿,牙齿不能软。”蒙恬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明白。”
六部事务有条不紊推进,扶苏的课业也一日未曾落下。章邯每日记录东宫事务,见太子殿下六岁身躯承载如此繁重的课业与政务,心中既敬佩又担忧。他数次劝扶苏歇息,都被扶苏温言回绝。
“章邯,”扶苏说,“孤现在不累。等累了,自然会歇。”
章邯知道劝不动,只好在饮食和作息上多加用心,确保太子殿下的身体不出问题。
每一日课业毕,扶苏伏案整理竹简。案上都会新堆十几卷竹简——农家的节气图、土壤谱、水利册、耕作法,墨家的力学图、器械录、守城篇、兼爱章。他把农家和墨家的所学分门别类归置整齐,又在一卷新竹简上写下总结。
章邯端来一盏温汤,放在案上,见扶苏神色清朗毫无倦意,不由叹道:“殿下过目成诵,又这般勤勉,换作旁人三五年之功,殿下怕是一年便能尽通。”
扶苏放下笔,接过温汤饮了一口,望着案上《上农》与《墨经》的简册,眼中笃定:“孤算过。农家节气、地利、水利、增产诸项,循此书目循序渐进,半年可通其要,墨家力学、器械、思想三层次第研习,半年可通其理,如此一年之后,孤便不是纸上谈兵了。”
章邯看着扶苏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六岁的孩子,说自己“一年之后便不是纸上谈兵”——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大话;从太子殿下嘴里说出来,是承诺。
扶苏将整理好的竹简一卷一卷码好,拿起那卷总结,又看了一遍。
农家——上农、任地、辨土、审时四篇为纲,神农、野老为翼,节气、地利、水利、增产为目,纲举目张。
墨家——墨经力学为体,备城门器械为用,兼爱、非攻、节用为思,体用兼备,思行合一。
窗外暮色四合,星子渐次亮起。咸阳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像大地上的星河。
扶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渐深的夜色。旬日之间,他走过了农家千年的积累,走过了墨家百代的传承。那些文字、那些图样、那些原理、那些思想,一点一点地装进他的脑子里,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过目不忘是天赐的,他感谢这份天赋。但他更感谢的,是那些愿意教他的人——公叔田把三十年田间地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讲给他听,唐铎把墨家几代人的心血倾囊相授。没有他们,他再聪明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六部的那几位主事——蔡泽、章邯、公叔田、郑国、张苍、蒙恬——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尽心竭力,把示范田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有他们在,扶苏才能安心读书,不用担心六部的事务会乱。
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章邯还在案前整理笔记,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章邯。”
“属下在。”
“你把明日公叔先生要讲的讲找出来,我再提前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明天好问。”
“诺。”
扶苏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汉灿烂。咸阳宫灯火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火。而他自己,也不过是这万千星火中的一点。
但这一点星火,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