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晨光愈发明亮,落在摊开的竹简之上,墨迹清晰,笔力沉稳。扶苏见唐铎心绪稍平,抬手示意他继续讲论。方才墨家三派之分已然清晰,可墨子当年立派的根本主张,他前世就略知一二,却还未听得系统详解。
“先生方才已将墨家三派之分说与孤听,”扶苏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那卷朱红束带的陈旧帛书上,“此帛书,想必便是记载墨子核心主张的典籍吧?”
唐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伸手轻轻抚过帛书磨损的边角,语气带着几分珍重:“殿下好眼力。此正是墨家弟子代代相传的墨经摘抄,记载着墨子立教的十项核心主张,亦是我墨者立身行事的根本。墨家的思想主张,核心便是这十者——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用、节葬。”
扶苏身子微微前倾,凝神以待。他前世对这些概念有所了解,但那是在书本上、在课堂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今日从唐铎口中听到,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以墨者身份活了一辈子的人口中听到,分量完全不同。
“愿闻其详。”扶苏说。
唐铎不再多言,缓缓展开帛书。帛书上的字迹古拙而端正,是墨家弟子一代一代抄录传承下来的。他没有逐字诵读,却句句凝练,直指要义。
“其一,兼爱。”唐铎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此为墨家第一要义,亦是与儒家最大不同。儒家讲仁爱,由亲及疏、由近及远;而墨家讲兼爱,是完全的、无差别等级、不分厚薄亲疏的博爱。”
他抬眼看向扶苏,一字一句道:“对待别人要如同对待自己一样,爱护别人要如同爱护自己一样。天下黔首百姓彼此之间相亲相爱,不受等级地位、家族地域的限制。如此则无争夺、无战乱、无欺凌,天下方能安定。”
扶苏微微颔首,在竹简上写下“兼爱——天下无别之爱,视人如己”,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小字:“理想至高,行之惟艰。”
唐铎看到了扶苏补的那行小字,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头。他知道太子殿下不是否定兼爱,太子扶苏毕竟是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思考深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其二,非攻。”唐铎继续说道,“便是方才臣与殿下所论,反对侵略战争。战争对于败者的伤害极大,伤人命、损其财,是没有意义的破坏行动;而对于获胜方而言,仅仅只是获得了数座城池与税收,总的来说伤害与损失也是巨大的,所以不义之战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对于正义的战争是‘诛’,这个墨家是不反对的。墨子当年止楚攻宋,非反对一切兵戈,而是反对以强凌弱的不义之攻。”
扶苏笔尖一顿,在“非攻”二字旁补注:“非攻无罪,不废诛暴。”
“其三,尚贤。”唐铎声音清亮,“民虽下贱不可以薄也。国家朝廷需要以人的贤能作为选拔标准,而不应该以血脉作为选拔的标准。不论出身贵贱、门第高低,唯才是举、唯德是用。国君治国,当重用贤能之人,摒弃庸碌之辈,如此方能政通人和。”
扶苏在竹简上写下“尚贤”二字,又写了一个大大的“用”字。墨家的尚贤主张,和秦国的军功爵制度异曲同工——都是打破血缘世袭,以能力和功劳论英雄。不同的是,军功爵重军功,尚贤重贤能。两者可以互补。
“其四,尚同。”唐铎语气沉了下来,“如今圣贤不明,道德不一,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千人千义。所以需要以天子的口径作为标准,大一统思想与口径,做到书同文、车同轨,阻止礼崩乐坏蔓延的同时,制定有利于黔首百姓的新标准。百姓上同于乡长,乡长上同于国君,国君上同于天志,上下一心,无有异议,方可避免纷乱,共兴天下之利。”
扶苏笔不停挥,将这条要义记下,心中暗自对比。墨家尚同,与法家之集权有相通之处,却又多了一层为百姓谋利的底色。法家集权是为了“使”,墨家尚同是为了“利”。方向相似,目的不同。
“其五,天志。”唐铎指向帛书上的一行古字,“天志,便是工匠建造需要一个统一的尺度作为计量标准。通过这种标准尺度,能工巧匠能够完全刻画无误,不巧者虽不能完全无误,但是依照尺度动作,效果仍然良好过依靠自己个人想法的制造。推而广之,上天有意志,其意在兼爱百姓、厌恶攻伐,便是天下行事的‘尺度’。国君行事顺天之意,则国昌民安;逆天之意,则天降灾祸以示警。
扶苏听完,心中微微一动。墨家的“天志”,与其说是宗教观念,不如说是一种政治哲学——用“天”的名义,给君主的权力套上一个笼子。君主不能为所欲为,因为“天”在看着。这个思路,和儒家的“天命”有相似之处,但墨家的“天志”更具体、更有操作性。
他在竹简上写下了“天志——以天为尺,约束君权”十个字。
“其六,明鬼。”唐铎声音放缓,“指的是对于鬼神的存在,要加以尊重表彰,不可视之不存。杀无辜者,将得鬼神不祥,所以不可以因为一些怒气而杀害臣民的生命。并非迷信鬼神,而是借鬼神之威,惩戒世间恶行,使人知作恶有罚、行善有赏,不敢肆意妄为,以此约束人心,安定天下。”
扶苏微微点头。墨子的“明鬼”,和“天志”一样,是用超自然的力量来约束人的行为。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信鬼神,借鬼神之威来劝善惩恶,比讲道理更有效。
“其七,非命。”唐铎语气斩钉截铁,“指的是世界是公平的,赖其力者得其生,不顾其力者不得其生。人的富贵、生死,以及其他诸多事情都是由人自己导致的,并不存在所谓的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事在人为,强力从事,则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若信命不修,则天下必乱。”
扶苏听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非命——否定天命,强调事在人为。这个主张,和他之前对嬴政说的“若信天命,大秦早就亡了”如出一辙。墨子在几百年前就提出了这个观点,而且比他说得更系统、更彻底。
“其八,非乐。”唐铎声音带着对奢靡之风的不屑,“指的是要废除繁琐奢靡的乐器演奏。因为那些乐器演奏费时耗事,且花费甚大,对于国家并无益处,乃是无用之事,所以应当废除之。并非禁绝一切音乐,而是反对王公贵族大兴乐舞、劳民伤财、荒废政事。繁饰礼乐无益于温饱、无益于止战,故墨子以为当非之。”
扶苏想了想,在竹简上写下了“非乐——反对奢靡,非禁绝雅乐”一行字。墨子的非乐,针对的是贵族的奢靡之风,不是要消灭音乐本身。这个分寸,很重要。
“其九,节用。”唐铎继续道,“指的是要节约花销,不可过度享受、浪费。因为天下之财有定,贵族公卿过于浪费、享受,则必然会导致黔首百姓过于贫穷,进而群起为盗。这对于国家与黔首百姓都是不好的行为,所以贵族公卿需要节用。衣食住行但求实用、不求奢华,君主不兴无用之功,贵族不耽奢靡之乐,省下财物,便可养民、可备荒、可安边。”
扶苏在竹简上写下“节用——省奢靡之费,养黔首之民”一行字。墨家的节用主张,和他正在推动的示范田、黔首衣食住行改良,是同一个逻辑——省下不该花的钱,花在刀刃上。
“其十,节葬。”唐铎声音沉了下来,“指的是丧礼要薄葬,葬礼时间要缩短。因为厚葬以及长时间的丧礼,对于诸侯国君、贵族公卿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但是如果黔首百姓也同样推行厚葬,并且长时间都处于丧礼之中的话,那么不仅可能让黔首百姓因此而倾家荡产,同时还会耽误黔首百姓的劳动耕种。这样不管是于国于民,皆是无益,所以应当废除厚葬之礼,改成薄葬。将厚葬所需要的花销节省下来给活人使用,将丧礼持续的时间进一步缩短,以免耽误黔首百姓的日常耕种生活。这样不仅能够让国家更好的运转,同时也能够使得黔首百姓生活的更加好。”
十条讲罢,唐铎微微闭目,气息略定。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风吹竹简的沙沙声。
唐铎睁开眼睛,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此十者,便是墨家全部根基。”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看似十条,实则归于一心——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兼爱为体,非攻、尚贤、节用等皆为用,一切主张,皆为救乱世、安黔首。”
扶苏放下笔,望着竹简上整齐列下的十条墨道,心中豁然开朗。
农家重在耕织养民,根基在土地;而墨家重在道义实务,根基在人心与秩序。兼爱为心,非攻止战,尚贤治国,节用爱民,每一条都直指当世之弊。墨子的时代,比扶苏的时代早了近二百年。二百年前,墨子就看到了这些问题,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有些答案在今天看来是不合时宜的,但更多的思想,一直回响在华夏大地上,流传至后世。
“先生讲得透彻。”扶苏轻声叹道,“墨子立此十论,欲以一己之道扭转乱世,当真令人敬佩。”
唐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理解之后的欣慰。
“殿下能懂墨家之心,便是墨者之幸。”唐铎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只是这十论,说易行难。齐墨守兼爱而空谈,楚墨仗侠义而犯禁,唯有我秦墨,以工匠守御之术,落在实处。墨子的理想太高了,高到常人够不著。但正因为高,才需要有人一步一步去走。秦墨走的这条路,不是最快的,但是最实的。”
扶苏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
“先生放心,孤已记下墨道十论。日后治国,兼爱之仁、非攻之义、尚贤之明、节用之俭,孤皆会取用。墨家之道,不会只藏于竹简,更会用于大秦天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墨子的十论,孤不会全盘照搬。有些主张,不合时宜,孤会放在一边;有些主张,孤会改良之后再用。但墨子‘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初心,孤会记住,会传承,会践行。”
唐铎看着扶苏,苍老的眼中闪著泪光。他不是没有见过贵族,不是没有见过公子王孙。那些人听墨家学说,要么是为了装点门面,要么是为了博取名声。像扶苏这样,听完之后不是盲目崇拜,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他从未见过。
“殿下,”唐铎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臣替墨家先师墨子,谢殿下。”
扶苏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先生不必如此。孤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唐铎抬起头,看着扶苏,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墨家的理想,或许真能在这位殿下手中,得以实现。
不是通过空谈,不是通过游侠,而是通过扎扎实实的、一件一件的事。示范田、农具改良、水利灌溉、工匠教育——这些事,看起来和墨家的“兼爱”“非攻”没有直接关系。但唐铎知道,这些事做成了,黔首就能吃饱穿暖;黔首吃饱穿暖了,天下就能安定;天下安定了,战争就会减少;战争减少了,兼爱非攻就不再是空想。
墨家的理想,不在天上,在地上。在田地里,在作坊里,在水渠边,在每一个黔首的饭碗里。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吹动案上的竹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似是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