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东宫之内已点上了灯火。暖黄的光晕洒在扶苏案头的竹简之上,字迹愈显清晰,墨色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扶苏正站在窗前远眺,望着咸阳宫层层叠叠的屋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忽闻殿外传来内侍轻声通传,扶苏心中一动,连忙转身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嬴政。他刚批完奏章,未带多少随从,只由赵高远远跟着,一身常服,却依旧自带慑人气场。
见扶苏迎出,嬴政目光落在少年沉稳的身姿上,眼底难得带上几分柔和。
“儿臣见过父王。”扶苏躬身行礼。
嬴政抬手虚扶,径直走入殿中,目光扫过案上罗列整齐的竹简,大多是今日论墨所记,字迹端正,批注分明。他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今日之事,做得好。你立了大功。”
“父王过誉了。”扶苏躬身回道,“这并非儿臣之功。儿臣只是据实而言,点出危局而已。何况,是秦墨巨子明事理、知进退,主动请改。儿臣身为大秦太子,本就该为江山思虑、为父王分忧,这是儿臣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嬴政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扶苏不居功、不骄躁,这般心性,难得。多少人立了一点功劳就恨不得让全天下知道,扶苏倒好,把功劳往外推。更难得的是扶苏觉得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该做的。这种认知,比任何谦虚的姿态都真实。
父子二人落座,内侍奉上茶汤,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灯火轻爆之声。烛火在铜灯中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长一短。
几句寒暄过后,嬴政缓缓开口,转入正题:
“今日你与唐铎论墨家之学,想必收获不少。说说看,你对墨家之道的收获?”
“回父王,墨家十论,儿臣逐一听过,并非全然赞同,然其中数条,深合治国之道,儿臣极为认同。”
他顿了顿,先从尚同、天志说起,语气愈发郑重。
“其一,便是尚同与天志。儿臣以为,当今天下之所以动荡不安、秩序不稳、乱象丛生,最大的根源,便是没有大一统!”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扶苏把尚同和天志直接联系到“大一统”,这个角度,他没有想到。
“没有疆域大一统,所以诸侯列国攻伐频频,百姓流离失所;没有文字大一统,所以各国文书各异,政令难通,部分士子玩弄文字游戏,以诡辞谋私;没有货币大一统,所以各国物价不一,奸商高买低卖,坑害黔首;没有文化大一统,所以天下黔首因语言、习俗、信仰不同生出隔阂,难以和睦,也为列国分化民心提供了土壤;没有度量衡大一统,所以奸商、官吏以‘大斗进小斗出’、长短尺等手段坑害百姓、损公肥私;没有伦理道德大一统,更会滋生种种无礼无德之事,礼崩乐坏,人心不古。”
扶苏一口气列举了六大统一,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所以,儿臣以为,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秦国将来必须做到疆域大一统、文字大一统、文化大一统、度量衡大一统、货币大一统,以及伦理道德大一统。而这,与墨家提出的尚同、天志,正是殊途同归。墨家尚同,求上下一心、思想一统,以天子之令为天下之令;墨家天志,以天道为权衡,正天下法度,使人人皆有所循。这便是儿臣认同尚同、天志的根本原因。”
嬴政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扶苏所言,与他心中一统天下的蓝图不谋而合,甚至想得更为周全。疆域统一他一直在做,文字统一他想过,度量衡统一他想过,但货币统一、文化统一、伦理道德统一——这些他没有想得这么细、这么全。扶苏补上了这些空白。
“其二,便是非命。”扶苏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
“秦国从来不信命。从先祖秦非子开国立家,到秦孝公变法强秦,历代君臣披荆斩棘,耗费无数心血,才从当年不足百里的弹丸之地,变成如今攻灭东周、席卷六国、一统天下之势的鼎盛强秦。父王与儿臣,亦不信命——不信六国无法覆灭,不信天下永远无法统一。”
他抬眸看着嬴政,目光清亮。
“老秦人更是不信命。哪怕是出身普通的黔首百姓,在秦国,只要愿意拼搏、敢赴战场厮杀,便有机会搏得功爵,脱离黔首身份,跻身公卿之列。这与墨家‘非命’的主张,完全契合——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事在人为,不在天命。儿臣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嬴政微微颔首,沉声道:“说得好。我大秦,从来不靠天命,只靠双手。”
“其三,是节葬。”扶苏语气愈发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儿臣始终认为,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死者必须为生者让路。保障人活着的时候生活得更好,永远比追求人死后的安好更加重要。厚葬久丧,于诸侯公卿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一桩,花费的不过是他们九牛一毛的财富;可对黔首百姓而言,厚葬足以让其倾家荡产、负债累累,久丧更会耽误农时、荒废耕织,让生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带着巡视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沉甸甸的分量。
“所以,所有会影响生者衣食温饱的丧葬行为,都应当尽量削减、取消。唯有在不影响一家老小温饱的前提下,才配去考虑身后之事。墨家节葬之论,切中时弊,儿臣完全认同。”
“其四,便是节用。”扶苏的声音恢复平稳,“如今六国尚未覆灭,天下尚未一统,奢靡浪费绝不可取。若有可用于奢靡的钱财物资,不如尽数投入到攻伐六国、统一天下的大业之中,投入到修水利、开阡陌、养黔首的民生之中。节用不是吝啬,是把钱花在刀刃上,是藏富于民、强兵兴国。这与我大秦耕战之本,完全相合。”
嬴政目光沉沉,看着眼前的儿子扶苏。扶苏的这一番言论,直指核心,句句都落在治国根本之上,甚至将墨家主张与大秦一统的蓝图完美相融。扶苏说的那些“大一统”——疆域、文字、文化、度量衡、货币、伦理道德——有些他想到了,有些他没有想到。但不管想到没想到,扶苏能把它们系统地说出来,说明这个孩子脑子里有一幅完整的、清晰的、可执行的蓝图。
良久,嬴政缓缓点头,只吐出五个字,却重逾千钧:
“扶苏,你成熟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奖赏都让扶苏心中震动。嬴政很少夸人,更少用“成熟”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成熟”不是聪明,不是能干,不是懂事——是对事物的理解达到了一个高度,对责任的认知达到了一种深度。
嬴政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欣慰:“你能将墨家之论,与我大秦的一统之业相融,而非空谈学派,这非常好。墨家改制之事,你做得漂亮;这份治国的见识,更让寡人安心。”
扶苏躬身,声音沉稳而郑重:“儿臣定不负父王所望。”
殿内灯火摇曳,映着父子二人的身影。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嬴政端起茶汤饮了一口,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大一统——疆域、文字、文化、度量衡、货币、伦理道德——你有想过怎么实现吗?”
扶苏想了想,答道:“疆域统一,靠的是刀兵,父王正在做。文字统一,需要编一部标准的字书,颁布天下,令所有人遵从。文化统一,需要一种主流思想,但不能只取一家之言,需要慢慢来衡量,急不得。度量衡统一,需要制造标准的度量器具,发到各郡各县,严查私造私用。货币统一,需要朝廷统一铸造钱币,废除各国旧币。伦理道德统一,需要制定一套天下共遵的礼法,既不太繁琐伤财,又能约束人心。”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这些事,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有些需要父王做,有些需要儿臣做,有些需要儿臣的后代做。但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那种复杂的神色又出现了。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托付的情感。
“你说得对。”嬴政的声音低了下来,“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咸阳宫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沉默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