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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王道之思

    殿内灯火摇曳,铜灯烛芯轻爆,火星如星尘般跃动,映得案上竹简流光溢彩。扶苏方才所言,已将墨家十论中数条核心与大秦一统蓝图丝丝入扣地相融,此刻面对嬴政的凝视,他呼吸平稳,神色依旧沉静。待那股父子间的默契缓缓沉淀,他才继续开口,将余下对墨家之论的所思所感一一铺陈。

    “父王,儿臣方才所言,乃墨家十论中与治国最切要者数条。其余几论,儿臣亦有思量,不敢妄言全然认同,却也有几分独到之见。”

    扶苏抬眸,目光落在案边那卷未阅的《墨经》残简上,语气渐深。

    “首先,便是兼爱。”

    一字落下,殿内似有片刻静谧。嬴政指尖仍轻叩案几,抬眸看向扶苏,眼中无半分催促,只含静待之意。

    “儿臣以为,兼爱主张‘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欲令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此等理想,至善至美,儿臣由衷敬服。”

    扶苏先扬后抑,话语间无半分轻慢,唯有理性的剖析。

    “然,兼爱之本,在‘不分亲疏’。可人性使然,人皆有骨肉至亲,有生养之恩,有养育之情。寻常百姓,护父母妻儿尚觉力不从心,若强令其对路人与对父母同爱,对邻人与对妻儿同亲,岂非违背本心?”

    他顿了顿,指尖轻拂过案头竹简上的“兼爱”二字,墨色浓淡相宜,却抵不过他眼底的通透。

    “世间能行‘兼爱’者,唯有圣人。圣人之心,能容天下,能舍己私,可如尧舜禹汤,能以万民为念,不分亲疏远近。可圣人太少,千载难逢。大秦治下,皆是寻常黔首、士子、官吏,若以‘兼爱’强绳之,非但不能收效,反会令人心惶惶,不知何者为亲、何者为疏,乱了人伦之本。”

    “所以,儿臣以为,兼爱之‘不分亲疏’,终是理想之境。我大秦治世,当以人伦为基,先教孝悌,先教亲仁,再推及邻里,再及乡郡,由近及远,由亲及疏,渐次扩展开来。此非弃兼爱,而是循人性而行,方可行之久远。”

    嬴政闻言,眼中那丝赞许之色更浓。他微微倾身,声音沉缓,带着几分认同:“你所言,切中要害。世间之道,不可逆天而行。兼爱之理想可追,却不可强施于常人。你能辨人性之常,难能可贵。”

    得到父王的首肯,扶苏心头一暖,躬身行礼后,继续道:“再者,便是非攻。”

    “墨家非攻,反对一切不义之战,斥强执弱、攻伐无罪之国为大不义,此点,儿臣深以为然。”扶苏语气先露认同,随即话锋一转,落在大秦的一统之业上,“然,大秦今日之举,与墨家所非之‘攻’,截然不同。父王率军东出,灭六国、定一统,非为贪土地、夺财货,而是为结束诸侯纷争,止战火之祸,安万民之生。”

    “六国纷争数百年,战火连绵,百姓流离,田畴荒芜,黔首死于兵戈者不计其数。大秦统一天下,是为止乱,是为安邦,是为让天下黔首得享太平。此乃‘义战’,非‘攻伐’,不在墨家非攻之列。”

    他抬眸看向嬴政,目光坚定。

    “统一之后,四方蛮夷或居边陲,茹毛饮血,不习礼义,不遵法度,时常侵扰边境,劫掠诸夏百姓。此时若伐之,非为恃强凌弱,而是为化夷为华夏,纳边陲之地入我大秦疆土,让蛮夷之民习我文字、从我法度、从我礼义,亦是为诸夏苗裔争得更广阔的生存空间,护我大秦子民安宁。

    “故而,儿臣以为,此类征伐,亦为正义。只是需谨记,不可恃强好战,不可轻启边衅。发动之前,当明其不义,告之以理;兴师之时,当晓将士们此乃‘义战’,是为护万民、安社稷,以此提振士气,而非嗜杀。如此,方能上合天道,下顺民心。”

    嬴政缓缓颔首,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放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精光:“非攻之辨,你分得极清。战与不战,不在形式,而在本心、在道义。大秦之兵,当为义师,而非虎狼。你能有此识,寡人甚慰。”

    “还有,便是非乐。”扶苏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墨家非乐,反对一切奢靡之乐,斥钟鼓之音、琴瑟之调为靡费之物,主张禁绝歌舞,以节用度。儿臣以为,此论之精髓,在‘节’,不在‘禁’。”

    “奢靡之乐,如六国宫室之中,夜夜笙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耗费民脂民膏,无益民生,确当禁绝。然,雅乐不同——雅乐者,颂宗庙之德,和人伦之心,正礼乐之序,是我华夏文明之魂。非乐当非禁雅乐,而是禁奢靡之乐,节过度之欢。”

    扶苏抬手,比划了一个分寸:“大秦治下,当许民间有寻常之乐,许宗庙有雅乐之颂,许军旅有战歌之扬,只要不违节用、不耗民力,便不必一概而论。墨家非乐之分寸,可取其‘节’,而弃其‘全禁’。”

    嬴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说得极是。乐以和心,礼以安邦。雅乐不可废,奢靡之乐不可纵。拿捏好这个分寸,便是治世之智。”

    “还有明鬼。”扶苏的语气多了几分审慎,“墨家明鬼,借鬼神之威,赏善罚恶,以此约束人心,令黔首不敢为恶,不敢违德。儿臣以为,此思路可取——人心易乱,需有敬畏之心,方能守规矩、行正道。”

    “然,不必真的信鬼神。大秦当以法度为纲,以道德为绳,以‘明鬼’之‘敬畏’为引,而非真的依赖鬼神。鬼神之说,可作教化之辅,却不可为治国之本。若过度推崇鬼神,反会让士子迷乱,让黔首盲从,乱了理性之治。”

    扶苏顿了顿,补充道:“只需让世人知‘举头三尺有神明’,知为善有报、为恶有罚,便足矣。不必深究鬼神之有无,重在借其心,正其行。”

    嬴政眼中那丝深沉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其心智之成熟、思虑之周全,远超同龄之人。明鬼之辨,不偏不倚,既取其可用,又避其弊端,正是治世者该有的眼光。

    “最后,便是尚贤。”扶苏的声音回归平稳,带着一种笃定的务实,“墨家尚贤,主张‘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此点,与我大秦现行之制,颇有契合之处。”

    “如今大秦施行军功爵制,不论出身,只论军功,有战功者可获爵禄,可跻身仕途,这便是‘尚贤’之实践。黔首子弟,敢战能功,便有机会改变命运;士子之中,有贤能者,亦能凭才学得用。”

    扶苏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夜色:“但世事无恒制,制度需因时而变。军功爵制,于今日之乱世,利于强兵、利于征战,可保大秦将士用命。然,待天下一统、四海安宁之后,征战之事渐少,治国安邦之务更重。届时,军功爵制便未必合时宜了。”

    “当然,到了那时,我大秦也会另立新制,让天下黔首、士子另有出路。墨家尚贤之核心,在‘举贤能、退不肖’,这一点,千古不易。我大秦只需随时代变迁,调整选官之法,便永远能守住‘尚贤’之本。”

    扶苏说完,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嬴政终于站起身,走到扶苏身侧,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张张罗列分明的见解之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郑重:“扶苏,你这番剖析,可谓穷理尽性。兼爱之分寸、非攻之正义、非乐之节用、明鬼之敬畏、尚贤之变通——每一条你都辨得清清楚楚,既取墨家之长,又避其之短。这份见识,这份胸襟,足以担得起大秦太子之责。”

    殿外夜色更浓,宫墙之外的晚风拂过檐角风铃,叮咚之声清脆入耳。

    扶苏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动摇的信念:“儿臣之所言,皆为大秦江山计,为父王一统天下之志。往后若有寸进,皆为父王教诲,为天下万民所盼。儿臣定当谨记今日所思,他日监国理政,必循此道,不负父王所望,不负大秦基业。”

    嬴政看着眼前沉稳坚毅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缓缓颔首:“好,有你这番话,寡人便放心了。大秦的未来,终究是你的。”

    他抬手示意内侍撤下茶汤,转身看向案上的竹简,目光悠远:“今日之论,你且记着。往后,你可常与唐铎、秦墨巨子学习论辩,多听多思。”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扶苏躬身应道。

    烛火跳跃,映得父子二人的身影愈发清晰。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灯火与晚风,见证著大秦太子的初露锋芒,见证著一代王道的雏形初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