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授勋
祭礼的余烟还在英灵殿上空萦绕,章台宫内的授勋大典已经拉开了帷幕。
章台宫是咸阳宫中规模最大的殿宇,平日里是嬴政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殿宇高阔,气势恢宏,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列席。今日,殿内布置一新,玄色的帷幔从高高的穹顶垂落,殿柱上缠绕着黑色的绸带,青铜鼎彝中燃著檀香,青烟袅袅,与英灵殿的香烟遥相呼应。
嬴政与扶苏身着玄色冕服,端坐在高台御座之上,二人面容冷峻肃穆,目光沉静地注视著阶下。
阶下,隗状、王绾、王翦、蒙武、李斯等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文官在右,武将在左,衣袂翻飞间,尽是大秦朝堂的威严气象。每一个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腰间佩玉,头戴冠冕,神情庄重,鸦雀无声。
奉常立于高台一侧,手持礼器,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声音洪亮而沉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召——大秦有功将士入宫!”
一声声传呼,顺着台阶层层递出,从高台到殿中,从殿中到殿门,从殿门到广场,响彻章台宫外的天地。殿外的侍卫接力传呼,声音一波一波地传出去,像潮水一样涌向远方。
殿门缓缓打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殿内的青砖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芒。
大秦有功将士们,迈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踏入从未来过的章台宫。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进过这座宫殿。章台宫是秦王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是咸阳宫中最庄严肃穆的殿宇,寻常人根本没有资格踏入。但今天,他们来了,穿着干净的衣裳,胸前佩戴着刚刚颁发的勋章,昂首挺胸,一步一步地走进这座他们从未想过能进入的宫殿。
仔细瞧过去,约莫半数将士皆身有残缺。有人少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荡,但他走得比任何人都稳,腰板挺得比任何人都直;有人断了一条腿,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却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更有甚者,同时失了胳膊与腿,被同袍搀扶著,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还有缺了耳朵的,瞎了一只眼的,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那些伤疤有的从额头斜劈到下颌,有的烧伤了半张脸,有的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们个个脊梁挺直,如同一尊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那气势,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无数场厮杀中磨砺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融在血液里的。
哪怕他们早已换了干净的衣裳,那深入骨髓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萦绕周身。那味道不浓,但很清晰,像铁锈,像硝烟,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御座之上,嬴政与扶苏,连同阶下文武百官,望着这些将士,心中皆生出同一个结论:这是一群百战余生的杀戮者,是大秦最锋利的矛,是六国最恐惧的魂。
大秦军功爵制之下,这些人手中,少则十余颗人头,多则近半百之数。每一枚勋章,都染著敌人的血,刻着自己的伤。他们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是战争把他们变成了这样。他们本可以是农夫、是工匠、是小贩、是普普通通的老秦人。但战争把他们从田间地头拉到了战场上,把他们从普通人变成了杀戮者。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胳膊、腿、眼睛、耳朵,还有无数个同袍的命,还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奉常开始唱名授勋。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对应的将士便出列,走到高台前,单膝跪下。嬴政从御座上起身,亲自将勋章佩戴在他们胸前,扶苏紧随其后,将诏书和赏赐的清单交到他们手中。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空荡荡的一只袖管在身侧晃荡。他走上前的步伐很稳,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单膝跪下,右拳抵在胸前,声音洪亮。
嬴政将勋章别在他的胸前,扶苏将诏书递给他。安接过诏书,抬起头,看着嬴政,又看了看扶苏,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谢大王恩。”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瘸腿的,有瞎眼的,有浑身伤疤的。每一个人上台,嬴政都亲自授勋,扶苏都亲自递上诏书。没有敷衍,没有走过场,每一个都认认真真,每一个都郑重其事。
受勋之后,众人谢恩完毕。殿内安静了片刻,奉常再次高声宣唱:
“召——大秦阵亡将士家属入宫!”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数十名从各郡县选出的将士家属,在内侍的引领下,低着头,垂着手,缓缓走到台阶之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那些将士一样,从来没有进过章台宫。他们的脚步比将士们更慢,更犹豫,更小心翼翼。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叟,佝偻著背,步履蹒跚,被内侍搀扶著才能站稳;有眼含热泪的妇人,手中攥著一方帕子,不停地擦拭着眼角;有攥著母亲衣角的孩童,睁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又胆怯地望着殿内的一切。一个个面色忐忑,难掩悲戚。
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死在了战场上。今天,他们被召入宫,来代领那些永远不会被本人领取的勋章。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官吏告诉他们,入宫是好事,大王要表彰他们的亲人,要赏赐他们。但他们的心里还是忐忑——大王真的会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吗?朝廷真的会兑现那些抚恤吗?他们见过太多许诺之后不了了之的事,见过太多朝廷的诏书到了地方就成了一纸空文。
站在台阶下,他们齐齐跪倒,声音参差不齐,带着颤抖,带着悲戚,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陛下万年!太子殿下万年!大秦万年!”
嬴政站起身来。
他没有坐在御座上俯瞰他们,而是站了起来,走到高台的边缘,距离那些家属更近了一些。他的目光从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含泪的妇人、攥著母亲衣角的孩童身上一一扫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尔等父兄子嗣,皆是大秦有功之臣。今日召尔等入宫,只为表彰其功,厚赏其家。无需担忧。”
一句话,让众人悬著的心彻底落定。此前官吏虽已告知此行无害,可唯有亲耳听见秦王金口玉言,这些饱经风霜的家属,才真正放下了所有忐忑。大王说的是“表彰其功,厚赏其家”——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表彰,是厚赏。他们的亲人不是白白死去的,他们的牺牲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表彰了。
扶苏从御座上起身,走到嬴政身侧,从奉常手中接过名单,依次唱名。
“惊,河东郡安邑县人氏,少上造爵。秦赵长平之战,陷阵先登,斩首六级,中箭阵亡。身后有父母二人、妻一人、子一人。赏——田百亩,宅一区,金五百,免其家徭役三代,荫其子入官学。”
白发苍苍的老夫妇相互搀扶著走上前,老泪纵横。他们接过诏书和勋章,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老太太抱着那枚勋章,哭得说不出话来,老爷子用袖子擦着眼泪,对着嬴政和扶苏深深鞠躬,一下,两下,三下。
“衷,陇西郡狄道县人氏,公乘爵。秦赵长平之战,率部坚守阵地三日三夜,身被十余创,阵亡。身后有妻一人、子二人。赏——田八十亩,宅一区,金四百,免其家徭役两代,荫其子入官学。”
那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走上前,两个孩子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不在了。妇人咬著嘴唇,拼命忍着眼泪,但当她接过勋章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她蹲下来,把勋章放在两个孩子面前,声音哽咽:“看,这是你爹的勋章。你爹是英雄。”
“由,上郡肤施县人氏,大夫爵。秦赵长平之战,运粮途中遇敌,力战而死。身后有母一人、妻一人。赏——田五十亩,宅一区,金三百,免其家徭役两代。”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独自走上前,她的背已经驼了,走路颤颤巍巍,但她不要内侍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高台前。她接过诏书和勋章,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攥著那枚勋章,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说出一句话:“由,你看到了吗?大王给你发勋章了。”
扶苏一个个地唱名,每一个名字,每一段事迹,每一份抚恤,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模糊,没有含糊,每一条都掷地有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阶下旁观的将士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中,有人曾与这些烈士并肩作战,亲眼看着同袍倒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们的血流干,看着他们的眼睛闭上,看着他们的身体被抬走。有人身上的伤,就是为了掩护这些烈士而留下的。他们的伤疤,和碑上的名字,是同一场战争的两种结局。
此刻见秦王如此厚待烈士家属,他们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那不是愤怒的火焰,是感动的、忠诚的、愿意为之赴死的火焰。
这些将士望着这些同袍的家人遗孤,心中满是触动与感激。他们太清楚了,战场上生死无常,今日这些代领勋章的家属,明日就可能是他们自己的亲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下一场战争中活下来,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将来会不会也站在这里,替自己领那枚勋章。
大秦今日给烈士家属的荣耀与保障,就是给所有活着的将士吃的定心丸——只要为大秦死战,你的家人,大秦替你养;你的功绩,大秦永远铭记。这些将士上战场,所求的从来不是虚无的虚名,而是身后家人的安稳。如今秦王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隆重的仪式、最丰厚的抚恤,兑现了这份承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能激励人心?
授勋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当最后一名家属领完勋章,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以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章台宫内的烛火已经点了起来,烛光在青铜灯盏中跳跃,将殿内照得通明。
嬴政命人在章台宫外摆下盛宴。千余家属与两千名有功将士同席而坐,酒肉满案,歌声绕梁。广场上摆满了案几和坐席,酒瓮一排排地码著,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炊事兵们忙得满头大汗。
篝火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家属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初时的忐忑,只剩下荣光与感激。他们端著酒碗,和身边的将士们碰杯,说著感谢的话,说著自己亲人的事迹。将士们的眼中,则燃著死战不退的决心,那是对秦王、对大秦的死忠。
宴至酣处,安,突然起身,单膝跪地。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声如洪钟,在广场上回荡:
“大王、太子殿下,安,多谢大王、太子殿下厚待,我这条胳膊,丢的值了,我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大王和太子殿下的。往后粉身碎骨,也要为大秦死战!为大王死战!”
安的声音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
两千名将士纷纷起身,哪怕是拄著拐杖、缺了肢体的,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那些声音从两千个喉咙里迸发出来,汇成一股洪流,在广场上空激荡。
“为大秦死战!为大王死战!”
“为大秦死战!为大王死战!”
“为大秦死战!为大王死战!”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章台宫的梁柱都仿佛在震颤。篝火被声浪震得晃动,火星飞溅,像无数颗星星从火堆中迸出,飞向夜空。
嬴政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这沸腾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这些将士,从此刻起,军心便彻底捏在了他的手里。往后无论任何将领统帅,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将士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与大秦这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将领功高震主的隐患,从此烟消云散;大秦的军心,从此更是铁板一块。
这不是靠权术,也不是靠算计,是靠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厚待。是英灵碑上的名字,是授勋时的勋章,是抚恤中的田宅,是盛宴上的酒肉,是秦王亲自说出的每一句话。这些加在一起,比任何权谋都更有力量。
扶苏站在嬴政身侧,望着广场上沸腾的场面,望着那些将士们眼中的烈火,望着那些家属们脸上的荣光,心中默默地想——
这就是民心所向。
不是靠说教,不是靠强迫,是靠做。做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大秦不会忘记他们。他们就会用命来回报。
篝火越烧越旺,歌声越来越响。将士们和家属们同席而坐,推杯换盏,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高兴的泪,哪些是悲伤的泪。安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他们让他讲战场上的事,他就讲了。讲他的战友怎么救他,讲他怎么失去的胳膊,讲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喝着酒,有人唱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