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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上林苑的新貌

    这日,春光正好,嬴政处理完早朝的政务,没有回书房,而是信步朝东宫走去。

    半年来,扶苏的劝农司六部运转得越来越顺畅,他隔三差五便会从赵高口中听到一些消息——农部的示范田又扩大了,工部对农具又改良了一番,礼部招收的孤儿已经能认两百多个字了。嬴政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想去亲眼看看。今日政务不多,正好得闲。

    扶苏正在偏殿里翻看公叔田送来的夏种计划,见嬴政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几句寒暄过后,扶苏看出嬴政今日心情不错,便顺势提议:“父王,儿臣想请父王去上林苑看看。农部和工部这半年在那里建了住屋、开了试验田,研制了几样新农具,父王若有兴致,不妨一观。”

    嬴政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微微颔首:“也好,寡人便去瞧瞧,你这半年来,把寡人拨的钱粮,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扶苏微微一笑,转身吩咐章邯去通知公叔田。不多时,几人便在上林苑门口汇合。

    上林苑本是秦国的王家园林,占地广阔,林木葱郁,是王室狩猎游乐的场所。但半年前,扶苏向嬴政请示,从上林苑西北角划出了一片空地,用来修建农部和工部的殿宇、开辟试验田。嬴政当时没多想便准了——上林苑那么大,划出一块给扶苏做正事,总比荒著强。

    今日走进上林苑西北角,嬴政却发现,这片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变了模样。

    原本空旷如野的西北角,如今已经建起了一座规整的府邸,青砖灰瓦,庄严肃立。虽不及咸阳宫的恢弘壮丽,却自有一种朴素务实的威严。殿前的道路铺了碎石,两侧种著整齐的桑树,新芽初绽,嫩绿可人。

    公叔田在旁引路,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大王,太子,这便是农部六司的主殿,平日议事、存档、汇总各地农情,都在此处。东侧是工部的工坊,一些墨家子弟在里头研制新农具、水利器械,郑国主事这半年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里。西侧便是试验田,共百亩,是农部子弟与召集来的老农花了半年时间开垦出来的,引牛首池的水灌溉,沟渠纵横,旱涝保收。”

    嬴政抬眼望向西侧,只见原本的荒地上,被开垦出整整齐齐的田垄,土块细碎,沟渠通畅,只是尚未播种,只留着平整的沃野,显然是在等夏种的时节。牛首池的水顺着新修的渠道缓缓流入田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嬴政站在田垄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疏松,没有板结,是深耕过的。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片整齐的田垄,忽然问了一句:“这半年忙着开垦荒地、修建殿宇,倒是错过了春耕?”

    公叔田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回大王,正是。农部子弟与老农们耗时半年,才将这片荒地彻底开垦、整治完毕。荒地开垦不容易,石头多、杂草深,光是清理就用了两个月。沟渠是新修的,从牛首池引水,殿宇也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农部子弟既要读书学农事,又要下地干活,人手有限,所以错过了春种,只能等夏种再行耕种实验。”

    他顿了顿,见嬴政没有不悦,才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数月间,农部子弟也未闲着。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影响亩产量的因素,从选种、施肥、轮作到病虫害防治,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还研究可食用的新作物,翻遍了咸阳能找到的所有农书,还托商队从楚国、齐国带回了当地的作物样本。只是”

    说到这里,公叔田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只是之前不懂规矩,有子弟效仿神农尝百草,私自试吃未知作物,闹了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天。还有一个,试吃了一种不知名的野果,当场昏厥,险些丧命。幸亏太医院的人来得快,才救回来。臣管教不严,请大王责罚。”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扶苏。这不是小事,农部子弟若是因试吃而死,传出去不仅伤士气,还会让人笑话农部行事草率。

    扶苏在旁补充道:“父王,儿臣已定下新规。往后凡有未知作物,必先由咸阳牢狱中的死囚、重囚试吃,以功赎罪。观察三日,确认无毒无害、无异常反应后,再由农部子弟试尝,再次确认无毒可食、无不良后果,方可推广。这样既保农部子弟安全,又不误发掘新粮的大事。”

    嬴政闻言,眼中的不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你想得周全。这些子弟是大秦农桑的根基,岂能轻掷性命于试吃?用死囚试毒,两全其美,就按你说的办。回头寡人下一道旨意给廷尉,让咸阳狱中配合农部,需要试吃的死囚,优先安排。”

    扶苏躬身:“谢父王。”

    说著,嬴政迈步走进东君殿。

    殿内陈设简朴,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排排书架,摆满了农书、田亩档案、作物图谱。书架是松木打造的,没有上漆,保留着木材原本的纹理和色泽。窗棂上糊著素白的绢帛,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明亮。殿内弥漫着墨香和竹简特有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

    书架旁,几名农部子弟正伏案整理数据,有的在计算各示范田的亩产,有的在绘制作物图谱,有的在抄录从各郡送来的农情报表。见嬴政与扶苏进来,他们连忙起身叩拜,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紧张。

    嬴政挥手让他们平身,目光落在书架上。他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同地块的土质、水源、肥力,以及预估的夏种作物、实验方案。土质分黄土、黑土、沙土、黏土、盐碱土五类,每一类都标注了具体的方位和面积;水源标注了引自哪条渠、哪口井,流量大小,灌溉覆盖范围;肥力标注了每亩施了多少粪肥、绿肥,施了几遍;夏种作物分粟、麦、豆三类,每一类都有品种、来源、预计播种时间、预计收获时间;实验方案更是详细,从选种方法到施肥比例到轮作方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档案做得不错。”嬴政将竹简放回书架,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农部六司,不仅要搞实验,更要把经验总结下来,编撰成农书,推广到全国各郡,让天下农户都能学到高产之法,这才是六司的根本。”

    扶苏躬身道:“儿臣明白。儿臣已命农部,待夏种实验有了成果,便编撰《农桑要术》,将示范田试验成功的选种、施肥、轮作、灌溉之法,全部写成文字,配上图谱,争取让每一个农官、每一个乡老,都能完推广。”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扶苏:“你说的新农具呢?在何处?”

    扶苏微微一笑,引著嬴政朝东侧的工部工坊走去。

    工坊大了三倍,是一座高大的砖木建筑,屋顶开有天窗,采光极好。坊内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火的气味。十几名工匠正埋头干活,有的在锻打铁件,有的在组装木器,有的在调试器械。工部一位子弟走在前面,引著嬴政来到工坊深处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摆放著几件新制成的农具。

    引路的子弟指著第一件农具,声音洪亮而自豪:“大王,这是曲辕犁。臣等经过太子殿下启发,反复试验了十几版,才定下这个形制。”

    嬴政走近细看。曲辕犁的犁辕是弯曲的,比旧式的直辕短了近一半,犁铧是铁铸的,锃亮锋利,犁壁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可以减少泥土的粘附。整体结构紧凑,看起来轻便灵巧。

    “吾等在上林苑的试验田里试过,曲辕犁比旧犁省力三成,深耕效果更佳。犁辕缩短,转弯半径小,适合小块田地;犁铧加大,入土更深,翻土效果更好;犁壁的角度经过反复试验,找到了最合适的弧度,土块翻得碎、翻得匀。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能耕五亩地(按照古代亩制),比旧犁多耕一亩半。”

    嬴政伸手摸了摸犁铧,铁质坚硬,打磨得光滑锃亮。他又握住犁辕,试着推了一下,果然轻便灵活。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那个子弟又指向第二件农具,那是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直径约一丈,轮轴上装着许多竹筒,固定在木架上。水轮下方是一个水槽,上方是一个接水槽。

    “大王,这是筒车。筒车可自动提水灌田,无需人力。把它架在河边或渠边,水流冲击水轮,水轮转动,竹筒从低处舀水,转到高处时自动倒入接水槽,水就顺着水渠流到田里。一天一夜,可灌田十亩。尤其适合关中、河东的旱地——那些地方地势高,水引不上去,用筒车就能解决。”

    嬴政看着那架筒车,目光专注。他想象着它架在渭水边、泾水边,日夜不停地转动,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浇灌那些原本无法灌溉的旱地。那些旱地如果都能变成水浇地,关中的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好。”嬴政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语气中的满意,溢于言表。

    一名年轻的工部子弟走上前来,叩首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启禀大王,吾等经过太子殿下启发研制的曲辕犁和筒车,已在试验田中进行过小规模测试,效果显著。待夏种正式投入使用,便可收集完整的数据,测试效果。测试成功后,便可以商议如何推广。”

    嬴政龙颜大悦,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好!能造出如此利器,实乃大秦之福。你们且好好测试,待结果出来,皆有赏赐。”

    他转向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扶苏,这半年来,你做的这些事,寡人都看在眼里。寡人当初答应你设立六部,心里不是没有疑虑。六岁的孩子,能管好这么大的事吗?寡人担心过,也让人暗中盯着。但半年下来,寡人放心了。”

    扶苏躬身:“父王过奖。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是公叔先生他们出了大力。儿臣一个人,做不成这些。”

    嬴政摇了摇头:“你不必谦虚。事情是他们做的,但方向是你定的。没有你,公叔田还在治粟内史属下当一个老农官,是你把他们找来的,是你给他们搭了架子,是你让他们有了用武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君殿和试验田,声音低沉而郑重。

    “寡人今日来,本想看看你花了多少冤枉钱。结果寡人看到的,是一分钱都没有白花。这些田、这些农具、这些子弟——每一样都有用,每一样都在为大秦添砖加瓦。寡人很满意。”

    扶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嬴政很少说这样的话,尤其是当着一群臣子的面。今天他说了,说明他是真的满意,真的放心了。

    “谢父王。”扶苏深深一揖。

    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望向那片平整的试验田。阳光洒在田垄上,洒在沟渠的清水上,洒在新修的殿宇的青瓦上,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光芒中。

    这日,春光正好,嬴政处理完早朝的政务,没有回书房,而是信步朝东宫走去。

    半年来,扶苏的劝农司六部运转得越来越顺畅,他隔三差五便会从赵高口中听到一些消息——农部的示范田又扩大了,工部对农具又改良了一番,礼部招收的孤儿已经能认两百多个字了。嬴政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想去亲眼看看。今日政务不多,正好得闲。

    扶苏正在偏殿里翻看公叔田送来的夏种计划,见嬴政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几句寒暄过后,扶苏看出嬴政今日心情不错,便顺势提议:“父王,儿臣想请父王去上林苑看看。农部和工部这半年在那里建了住屋、开了试验田,研制了几样新农具,父王若有兴致,不妨一观。”

    嬴政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微微颔首:“也好,寡人便去瞧瞧,你这半年来,把寡人拨的钱粮,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扶苏微微一笑,转身吩咐章邯去通知公叔田。不多时,几人便在上林苑门口汇合。

    上林苑本是秦国的王家园林,占地广阔,林木葱郁,是王室狩猎游乐的场所。但半年前,扶苏向嬴政请示,从上林苑西北角划出了一片空地,用来修建农部和工部的殿宇、开辟试验田。嬴政当时没多想便准了——上林苑那么大,划出一块给扶苏做正事,总比荒著强。

    今日走进上林苑西北角,嬴政却发现,这片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变了模样。

    原本空旷如野的西北角,如今已经建起了一座规整的府邸,青砖灰瓦,庄严肃立。虽不及咸阳宫的恢弘壮丽,却自有一种朴素务实的威严。殿前的道路铺了碎石,两侧种著整齐的桑树,新芽初绽,嫩绿可人。

    公叔田在旁引路,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大王,太子,这便是农部六司的主殿,平日议事、存档、汇总各地农情,都在此处。东侧是工部的工坊,一些墨家子弟在里头研制新农具、水利器械,郑国主事这半年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里。西侧便是试验田,共百亩,是农部子弟与召集来的老农花了半年时间开垦出来的,引牛首池的水灌溉,沟渠纵横,旱涝保收。”

    嬴政抬眼望向西侧,只见原本的荒地上,被开垦出整整齐齐的田垄,土块细碎,沟渠通畅,只是尚未播种,只留着平整的沃野,显然是在等夏种的时节。牛首池的水顺着新修的渠道缓缓流入田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嬴政站在田垄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疏松,没有板结,是深耕过的。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片整齐的田垄,忽然问了一句:“这半年忙着开垦荒地、修建殿宇,倒是错过了春耕?”

    公叔田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回大王,正是。农部子弟与老农们耗时半年,才将这片荒地彻底开垦、整治完毕。荒地开垦不容易,石头多、杂草深,光是清理就用了两个月。沟渠是新修的,从牛首池引水,殿宇也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农部子弟既要读书学农事,又要下地干活,人手有限,所以错过了春种,只能等夏种再行耕种实验。”

    他顿了顿,见嬴政没有不悦,才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数月间,农部子弟也未闲着。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影响亩产量的因素,从选种、施肥、轮作到病虫害防治,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还研究可食用的新作物,翻遍了咸阳能找到的所有农书,还托商队从楚国、齐国带回了当地的作物样本。只是”

    说到这里,公叔田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只是之前不懂规矩,有子弟效仿神农尝百草,私自试吃未知作物,闹了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天。还有一个,试吃了一种不知名的野果,当场昏厥,险些丧命。幸亏太医院的人来得快,才救回来。臣管教不严,请大王责罚。”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扶苏。这不是小事,农部子弟若是因试吃而死,传出去不仅伤士气,还会让人笑话农部行事草率。

    扶苏在旁补充道:“父王,儿臣已定下新规。往后凡有未知作物,必先由咸阳牢狱中的死囚、重囚试吃,以功赎罪。观察三日,确认无毒无害、无异常反应后,再由农部子弟试尝,再次确认无毒可食、无不良后果,方可推广。这样既保农部子弟安全,又不误发掘新粮的大事。”

    嬴政闻言,眼中的不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你想得周全。这些子弟是大秦农桑的根基,岂能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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