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兵阴阳与兵技巧
扶苏坐直身子,目光从案上的竹简扫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先讲兵阴阳。兵阴阳者,顺时而发,推行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划,像是在描绘一幅无形的图景。
“兵阴阳,核心便是重天时与地理,信鬼神术数,顺时应天。它涵盖左右战场的地理、天象等外在环境因素,也包括运用占星、占卜、厌胜的派别。简单来说,便是借鬼神之助,得天时之便,以定战场胜局。不是真的信鬼神,是用鬼神之说来驾驭人心。”
扶苏举例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在讲述一件他自己也深信不疑的道理。
“比如出征前,当着将士的面占卜誓师,接连占得此战大吉,便能极大提振士气。士卒心里会想——上天都说我们能赢,我们还怕什么?若能预判接下来一两天甚至三五天的天气,知晓何时刮风下雨,便能择时出击,借天时破敌。就像若提前知晓今日午后会吹东南风,便在午后誓师时,当众宣告‘此战若天命在我军,请上苍吹东南风’,一旦风起,士卒心中便会刻下‘天命在我,战无不胜’的念头。风不是上天吹的,是早就知道的,但士卒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将军一祷告,风就来了,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从举例转向总结,眼中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清明。
“打仗,本就打士气。士气高昂,纵是十倍之敌,也有一战之力。士气低落,十倍兵力也打不赢。而兵阴阳,正是通过天时、鬼神之说,将士气推至顶峰。再者,火借风势、水借汛情,也离不开兵阴阳。若能预判风向,便可适时用火攻;若能知晓汛期,便提前垒石积水,待汛来挖开河道,用水攻破敌。这些都不是鬼神,但用好了,比鬼神还灵。”
王翦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叹,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我打了半辈子仗,终于有人把这事说透了”的神情。
“妙!这兵阴阳,看似玄乎,实则是抓住了人心与天时的关键。老夫当年伐赵,也曾命军中卜者占卜吉凶,当众宣示‘此战大吉’,士卒士气高涨,连战连捷。战前便观天象、占吉凶,稳定军心,正是兵阴阳的运用。殿下能将此道剖析得如此透彻,可见对兵学的领悟,了然于胸。很多人觉得兵阴阳是不可取,其实不然。它是用最小的成本,达到要实现的目的。”
扶苏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解最后一势,语气从玄妙转向务实。
“再讲兵技巧者。兵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利攻守之胜者也。这一势,最接地气,也最容易被忽视。”
“这一势,直指军事基础层面。”扶苏解释道,声音清晰而务实,当然,兵技巧本就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包括士卒单兵训练、武器装备的改进创新、军事建筑设计防御,还有后勤保障等方方面面。这些事,看起来琐碎,做起来费钱,但缺了哪一样,仗都打不好。”
他举例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士卒训练的动作。
“单兵训练上,通过如蹴鞠、投石、超距、跑跳、长距离行军等训练,提升士卒身体素质。蹴鞠练的是配合,投石练的是臂力和准头,超距练的是爆发力,跑跳练的是敏捷,长距离行军练的是耐力。再通过角力、手搏、射法、剑戟之道、战阵规则的训练,锤炼具体作战技能,让每个士卒都具备强悍的杀敌本领。一个士卒,跑不快,跳不高,射不准,砍不狠,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武器装备上,不断改进刀、枪、剑、戟、箭等兵器,以及甲胄、盾牌,让我方武器更坚固锋锐,能轻易戳破敌军甲胄盾牌;让甲胄更方便坚固,稳稳挡住敌军箭矢与砍击。这便是兵技巧的体现,以装备之利,形成战场优势。同样的两个人,一个有甲有剑,一个无甲无剑,胜负没有悬念。”
他顿了顿,又指向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隘。
“还有军事建筑,城塞不仅是防御屏障,更是进攻起点。依托关塞、营垒,保存有生力量,消耗敌军资源,再寻机反攻,化被动为主动,以守转攻,这也是兵技巧的核心。一座坚固的城塞,能让一千人挡住一万人;一座精心设计的营垒,能让疲惫的军队得到休整,重新焕发战斗力。”
他继续道,语气从武器装备转向日常管理。
“此外,军队日常管理、军纪要求,乃至战马饲养、军医医疗、军粮开发、后勤保障,皆属兵技巧范畴。马匹病了,骑兵就成了步兵;士卒受伤了,没有军医就是等死;军粮不够了,再勇猛的军队也会崩溃。这些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每一样都能决定战场的胜负。”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直白和坦率,像是在说一句大实话。
“若说兵技巧有终极形态,那便是‘有钱’!兵技巧的本质,是依仗外物之利,而依仗外物之利的关键,便是财力充足,且舍得投入。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有钱不舍得花,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语气愈发笃定,眼中带着一种穿越者特有的通透。
“敌军士卒还穿着布衣、无甲,我方已让所有将士身披最坚实的甲胄,一日三餐有肉有粮,能高强度训练;敌军用阴谋诡计,我方将士用最呆板的战术正面推进,也能稳稳碾压。甲厚,箭射不穿;粮足,饿不著;训练有素,不怕任何突发情况。再好的权谋算计,可能因人心难测而败;再高的个人武力,可能因状态起伏而弱;天命鬼神更是飘忽不定,说灵就灵,说不灵就不灵。唯有兵技巧打造的甲胄、装备、后勤,防御力恒定,战力稳定,这才是战场最可靠的依仗。”
王翦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欣慰。他抚掌大笑,笑声在偏厅中回荡,带着一种老将遇到知音的畅快。
“殿下!妙啊!这四势之论,将兵家之学尽数囊括,兵权谋定胜局,兵形势破困局,兵阴阳借天时,兵技巧固根基,环环相扣!”
王翦一条一条地复述,像是在做一次庄严的总结。
“兵权谋——先计后战,庙算全局,算尽一切。没有庙算,仗就不敢打。”
“兵形势——以轻疾制敌,狭路相逢勇者胜,以战术逆推战略。算不过你,就拼速度。”
“兵阴阳——借天时,假鬼神,士气如虹。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天时和人和,可以一起要。”
“兵技巧——有钱,有甲,有粮,有训练,稳如泰山。任你千般计谋,我自一力降十会。”
王翦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许。
“殿下,这四势之论,总结出来,传于军中,大秦将领的用兵之道,必将脱胎换骨。如今军中将领,多是凭经验打仗,打胜了不知道怎么赢的,打败了不知道怎么败的。有了这四势之论,他们就能把自己的经验装进框架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还能怎么做。”
扶苏躬身,语气谦逊而诚恳:“若无将军悉心教诲,扶苏何来今日之悟?这四势之论,不过是把将军教的、书上读的、自己想的,串在了一起。”
王翦摆了摆手,笑道:“殿下不必自谦。老夫教的,是散落的珠子;殿下串起来的,才是项链。有这四势之论,大秦有殿下这样的储君,何愁兵学不兴,何愁天下不定?”
窗外,夕阳西下,将偏厅染成一片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