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兵家四势
这日,王翦讲罢《吴子兵法》的最后一则战例,又将自己多年统兵的心得,与尉缭送来的《尉缭子》要义细细拆解。尉缭的兵法与孙武、吴起不同,更重战前造势、战中布势、战后凌势,字字句句都落在“势”上。王翦从“先计而后战”的庙算,讲到“审敌虚实而趋其危”的应变,再到《尉缭子》中“兵者,凶器也”的慎战之理,以毕生征战的阅历,将每一处条文都揉进了实例,讲给扶苏。
讲到兴起处,王翦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红黑箭头,把当年战争中的兵力部署、粮道选择、进军路线,一一拆解给扶苏看。尉缭说的“战前造势”,就是伐楚之前先在边境屯兵三年,让楚军疲惫懈怠;“战中布势”,就是主力正面牵制,奇兵绕道袭扰粮道;“战后凌势”,就是胜后不急于撤兵,先稳住地方,再徐徐收兵。扶苏听得入神,手中的笔不停,将王翦的每一句话都记在竹简上。
这些兵法一一讲完后,至此,从扶苏提出学习兵法之时,已经是半年过去了。
半年来,扶苏的剑术从生涩到熟练,骑术从颠簸到平稳;章邯和王离的箭法从十中三四到十中七八,近身搏杀的招式越发凌厉。而兵法之学,从《孙子》到《孙膑》到《吴子》到《尉缭子》,一部一部地啃下来,一句一句地嚼透,一个战例一个战例地消化。
这天,王翦又前来为扶苏答疑——自讲完兵法后,王翦又每隔几日前来,让扶苏提问,把不懂的、存疑的、想深究的,全部问透。扶苏望着案上摊开的《孙子》《吴子》《尉缭子》竹简,眼中似有星火跳动。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王翦,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王将军,这些日子,听您讲罢孙武、孙膑、吴起与尉缭之学,扶苏心中也有几分浅见,不知可否讲与王将军一听?”
扶苏是穿越者,听完了王翦讲完孙武、孙膑、吴起以及王翦自己和尉缭的兵法后,心中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后世有人将兵家划分为四大流派——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这四势八略三十六计的总结,是后世兵家智慧的结晶。他觉得自己可以提前把这套体系总结出来,为大秦再添一块基石。
他决定先讲给王翦听听。兵法这种东西,嬴政毕竟也没有带过兵,听的是道理,看不透深浅。但王翦从军几十年了,打过无数硬仗,什么样的兵法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只要王翦认可了,那么后续报给嬴政就更合适了。王翦若说好,那就是真的好;王翦若说哪里不对,那就是真的不对。
王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须笑道,目光中带着期待和好奇。他教了扶苏半年兵法,知道这个太子不是那种只会死记硬背的学生,他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见解。“殿下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扶苏坐直身子,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扶苏将兵家划分为四大流派,即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今日,便先为将军讲讲前两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孙子兵法》竹简上,那上面写满了他的批注和思考。
“其一,兵权谋者——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者也。是最精辟的概括。”
他进一步解释,声音清晰如泉水流过石板。
“兵权谋,便是战略与战术的规划与运用,涵盖极广。从真实战场的兵戈交锋,到军事情报战、间谍的培养与运用;从合纵连横的纵横外交,到对敌国的攻心筹谋,甚至是计然之术在经济上的运用,以经济手段瘫痪敌国,皆在兵权谋的范畴之内。打仗不只是在战场上打,战场之外的较量,比战场之内更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兵权谋者,重谋略,先谋定于庙堂之上,不打无准备之仗。说的简单些,兵权谋,便是庙算。通过各种庙算谋划,从各方面提升己方的战场胜率,其终极形态,便是算尽一切,排除所有失败的可能。大战未启,便已料到所有可能导致失败的意外,要么提前消弭于无形,要么备好应对之法,让战场的走向,一步步落入己方掌控之中。”
王翦听得连连点头,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许。他不是客气,是真心觉得扶苏说得透彻。这些东西,他自己打仗的时候心里有,但从来没有像扶苏这样,用这么清晰的语言概括出来。
“殿下所言极是!兵权谋,正是兵家‘先计后战’的精髓。像白起长平之战,便是典型的兵权谋之战。先算敌我粮草、军心,赵军粮少,秦军粮多,这是算粮草;赵军士气浮动,秦军士气高涨,这是算军心。再以反间计换将,让赵王用赵括换下廉颇,这是用间谍。再设伏诱敌,将赵军分割包围,这是布战阵。层层布局,环环相扣,终成大胜。老夫与蒙武统兵,也多依此道,先算后战,方保无虞。没有庙算,仗就不敢打;有了庙算,仗就能打明白。”
扶苏微微一笑,继续道,手指点到《尉缭子》的竹简上。
“其二,兵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向,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他解释道,语气从沉稳转向灵动。
“兵形势,重在战术层面的运用。包括指挥专一、先发制人、避实击虚、兵贵神速,根据实际战况以势制敌、因势利导,以及各种作战阵法、战术变化。兵形势者,重实战,善于窥破敌我命脉,以弱击强,以少胜多,抓住对方弱点迅速出击,逆转战局。”
他看向王翦,眼中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像是在说“您看我说得对不对”。
“如河西之战,吴起五万魏武卒破秦五十万,便是兵形势的极致。未曾用复杂庙算,没有层层布局,没有反间计,没有粮道断截,仅凭雷霆之势,正面击溃秦军。五万对五十万,字面上是十倍的兵力差距,吴起却赢了。这便是兵形势的威力。它的终极形态,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强行以战术逆推战略。算不过你,就拼速度;谋不过你,就拼气势。”
王翦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目光深远,像是在回味自己一生的征战。
“殿下将兵权谋与兵形势分开而论,可谓洞彻兵家之理。兵权谋稳,能以万全之策求必胜,适合打大仗、打硬仗、打持久仗;兵形势险,能以绝境之机创奇迹,适合打遭遇战、打突袭战、打速决战。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无庙算之谋,再勇悍的兵势也只是匹夫之勇,冲上去送死;若无应变之能,再周密的谋划也可能被意外打破,敌人不按你的剧本走,你就傻了。”
扶苏闻言,心中松了口气。王翦的认可,便是他这套兵学划分的底气。他继续道,将两势与所学兵法对应起来。
“兵权谋是如今兵家统帅体系的主流,孙吴之学——孙武、孙膑、吴起皆属兵权谋一脉。他们重谋略、重庙算、重布局,讲究先计后战。而尉缭先生的《尉缭子》,论战前造势、战中布势、战后凌势,正合兵形势的要义。造势是制造优势,布势是部署兵力,凌势是扩大战果。尉缭先生比孙吴更重‘势’,也更接近实战指挥。”
王翦看着眼前的太子扶苏,眼中满是赞许。他从军数十载,见过无数将领,能打仗的多,能总结的少;能冲锋的多,能思考的更少。扶苏不过八岁,却能将历代兵家之学梳理得如此清晰,这份见识,这份格局,远超他的年龄。
“殿下不过八岁,却能将历代兵家之学梳理得如此清晰,老夫从军数十载,也自愧不如。这四势之论,若能传于军中,定能让大秦将士更懂用兵之道。如今军中将领,多是靠经验打仗,打赢了不知道怎么赢的,打败了不知道怎么败的。有了殿下的四势之论,他们就能从经验上升到理论,从盲目变成自觉。”
扶苏躬身道,语气谦逊而诚恳:“若无将军悉心教诲,扶苏何来今日之悟?还请将军指点一二,看看扶苏所言,还有哪些疏漏之处。”
王翦沉吟片刻,缓缓道,目光中带着深思:“殿下的划分,将历代兵家之学尽收其中,可谓周全。兵权谋重谋略,兵形势重实战,两者确实是兵家的两大支柱。至于兵阴阳和兵技巧,老夫也很想听听殿下的见解。”
窗外,日头正好,王翦端起案上的茶汤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等待扶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