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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荀子之学

    张苍端起茶汤又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窗外的日光已经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在案几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金色。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熟稔的郑重——毕竟,他师从荀子,讲起老师的学说,自然格外用心。

    扶苏也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期待。荀子这位在稷下学宫三为祭酒、桃李满天下的大贤,他的学说与孟子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地影响了后世。

    张苍先从天道观说起,声音沉稳而清晰:“吾师荀子的主张,首在‘天人相分’。在他看来,‘天’并非有意志的神灵,而是纯粹的自然。阴阳风雨,四时更迭,不过是天地自身的机能,并无善恶好恶,也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日月食,星坠木鸣,阴阳失衡,风雨不时——这些只是天地变化的表现,与人事无关,不值得畏惧。”

    他顿了顿,引用了荀子的原话,语气庄重:“老师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的运行,有不变的规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依其序,不会因君主贤明就格外眷顾,也不会因君主暴虐就刻意惩罚。尧在位,天不会多给他一年的收成;桀在位,天也不会少给他一天的阳光。人不能违背这些规律,只能顺应它,再借其利。”

    扶苏微微倾身,追问道:“顺应之后,又当如何借其利?知道了天道运行有常,人应该做什么?”

    张苍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对师说的深刻理解:“老师以为,天道与人道各有其职,互不干预。‘天能生物,不能辨物;地能载人,不能治人’——天地负责生长承载,而治理万物、安定秩序,是人的事。他反对迷信天的权威,主张‘敬其在己者,不慕其在天者’,与其等待上天恩赐,不如‘制天命而用之’。什么意思?认识自然规律,再利用它为人所用,比如疏浚河道、兴修水利,都是顺应规律、驾驭自然的道理。天能生水,但治水的是人;天能生木,但造舟的是人。人不是被动的受命者,而是主动的驾驭者。”

    扶苏若有所思,轻声道,眼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原来荀夫子眼中的‘天’,是可认知、可利用的自然,而非不可捉摸的神灵。孔子畏天命,孟子知天命,荀子直接说制天命。一脉相承,又各有发展。”

    张苍赞许颔首,又道:“也正因如此,老师认为,祭祀、哀悼死者的仪礼,不过是‘志意思慕之情’,是尽人道,而非向鬼神祈求福佑。人死了,我们祭奠他,是因为我们思念他,不是因为他能保佑我们。人间的治乱吉凶,全在人事,与天道无关。求雨不下雨,不是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这番见解,让扶苏眼中又添了几分清明。他想起此前学习墨家时,唐铎讲的“天志”“明鬼”,与荀子的天人相分截然不同。墨家借鬼神立威,荀子直接说鬼神之事不可知、不必问。

    张苍话锋一转,从天道观说到了人性论,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师说的推崇:“在人性上,老师与孟子截然不同。孟子主张性善,老师则主张‘性恶论’。”

    张苍缓缓道,将荀子性恶论的逻辑链条一层层拆解开来:“老师认为,人生而有好利之心,生而有疾恶之情,生而有耳目声色之欲。顺着这些天性发展,便会争夺不止,犯分乱理,归于暴乱。所以他说,人的天然禀赋,本是‘恶’的。不是人本身是恶,是人的天性如果不受约束,就会走向恶。”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语气中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冷静:“老师的‘性恶’,并非说人天生便是恶人,而是说,人若顺着天性放纵欲望,便会走向恶。他更强调,后天的教养与改造,能改变人的本性。尧舜与桀跖,君子与小人,先天的天性本无不同,都是‘性恶’的,后天的贤愚差别,不过是‘注错习俗之所积’罢了。环境、教育、习惯的积累,才是决定一个人是善是恶的关键。你把一个孩子放在强盗窝里,他长大了就是强盗;你把他放在学堂里,他长大了就是读书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老师说‘涂之人可以为禹’,哪怕是路上的普通人,只要通过后天学习礼义、修习法度,约束自身欲望,也能像大禹一样贤明。所以他格外看重教化,认为没有天生的善人,只有通过教养,才能化性起伪,成就善德。伪,就是后天的人为努力。化性,就是改变天性;起伪,就是创建善行。性恶论不是让人绝望,是让人明白——你不好,不是天生的,是你没有努力变好。努力了,你就能好。”

    扶苏闻言,眼中的困惑渐渐散去,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融会贯通的通透:“原来如此。孟子说性善,是要我们守护心中的善念;荀卿说性恶,是要我们重视后天的教化。一个向内求,一个向外求;一个护持本心,一个矫正天性。二者殊途同归,都是要教人向善。孟子给了我们一个起点,荀子给了我们一条路。”

    “殿下说得极是。”张苍笑道,眼中满是欣慰,“老师的性恶论,并非否定人,而是强调‘伪’的重要——这里的‘伪’,不是虚伪,而是后天的人为努力。学习礼义,修养自身,方能矫饰天性之恶,归于善道。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老师说‘涂之人可以为禹’,一个从性善出发,一个从性恶出发,终点是一样的。”

    扶苏缓缓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又问:“那荀夫子对于‘礼’的看法呢?荀子的礼有什么不同?”

    张苍的语气郑重起来,因为这是荀子学说中最具创造性的部分:“老师对于礼,与孔孟一脉相承,却又有自己的见解。他认为,礼生于调节利欲之间。人有欲望,而世间的物质有限,欲望无限,若不加节制,便会争夺不止,所以圣人制礼,来平衡欲望与物质的关系,让二者相持而长,不致失衡。不是消灭欲望,是节制欲望;不是否定人性,是规范人性。”

    “那礼如何节制欲望?”扶苏问道,笔尖悬在纸上。

    “礼既分尊卑、定秩序,也设规范、限欲望。”张苍解释道,声音沉稳而清晰,“但人的欲望难抑,单靠道德层面的礼,未必能完全约束。有些人天生好利,礼劝他不要贪,他可能不听。所以老师又提出,礼的遵循,不免要诉诸强制性,由此,礼便渐渐转为法。他常说‘礼法之枢要’‘礼法之大分’,将礼与法并称。礼管得住的人,用礼;礼管不住的人,用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对师说精髓的精准把握:“在老师看来,礼是介于‘义’与‘法’之间的范畴。义礼并称时,礼是道德准则;礼法并称时,礼是制度规范。礼以教化,法以惩戒,二者相辅,方能维持秩序。礼管不到的地方,法来管;法管不到的地方,礼来补。”

    扶苏听得入神,指尖轻轻划过案上的竹简,心中渐渐明白:荀子的学说,更重后天教化与秩序约束,他的“礼法”之论,将儒家的礼与强制性的规范结合,为后世的思想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礼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有制度保障的行为规范。他的两个学生,李斯和韩非,把礼法的“法”发展到了极致,走向了法家。但荀子本人的立场,始终是儒家的——以礼为本,以法为辅。

    张苍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总结性的温和:“老师之学,看似与孟子相悖,实则都是儒家的一脉,只是路径不同。孟子重内省,护持本心之善;老师重外铄,以教化矫正天性。一个从内部寻找善的种子,一个从外部施加善的规范。殿下往后研习,不妨将二者并观,自能看出儒家思想的广博与多样。”

    扶苏缓缓点头,眼中满是郑重,将今日所学凝练成一句话:“张卿所言,扶苏记下了。性恶非恶,重在教化;礼以节欲,辅以法度——这便是荀卿的主张,对吗?”

    “正是。”张苍笑道,眼中满是欣慰,“殿下能举一反三,已是难得。老师若知道他的学说能被太子殿下如此通透地理解,九泉之下也会欣慰。”

    扶苏轻轻翻开《荀子》的书册,目光落在开篇的《劝学》上,轻声念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肃穆的敬意:“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看着张苍,问道:“先生,荀夫子讲‘学不可以已’,与孔子的‘学而不厌’,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张苍点头:“是,也不全是。孔子讲‘学而不厌’,是个人修养;老师讲‘学不可以已’,是改造天性。孔子说,学了,你就更好了;荀子说,不学,你就是恶的;学了,你才能变成善的。所以老师比孔子更强调学习的强制性、持续性、不可中断性。一天不学,天性就会复发。”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的竹简和书册上。扶苏直起身来,揉了揉手腕,看着满纸的字迹,抬起头,看着张苍,目光中带着一种求知的真诚:“张卿,今日讲了孔、孟、荀三位夫子的学问,扶苏受益良多。明日授课将要讲那些学问呢?”

    张苍微微一笑:“殿下不急。今日先到这里,殿下一日之内听完了了孔、孟、荀之学,已是难得。贪多嚼不烂,明日再继续。”

    扶苏点头,起身向张苍行了一礼:“多谢张卿。”

    张苍连忙还礼,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