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家那边。
王翠莲的脸色十分阴沉,正收拾着家里被刘屠夫打砸过的乱象。
刚才有几个从代收点回来的村民路过,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哎哟,大胜那媳妇生了龙凤胎!一男一女!”
“那可是大福气啊!咱们村几十年没听说过谁家生龙凤胎了!”
“听说今儿个代收点开张,那钱挣得,跟流水似的!”
“咱这去沾沾喜气,回来心里都美!”
王翠莲听着这些话,那张老脸由黑转青,由青转紫。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冲进院子,扯着嗓子就骂:
“老天爷不开眼啊!怎么让那个白眼狼发达了!我这亲娘老子在这儿吃糠咽菜,他在那儿大鱼大肉!还生了龙凤胎!呸!我看那俩孩子能不能立得住!住在那茅草破屋里,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们……”
“住嘴!”
徐老头从屋里走出来,一巴掌就拍在桌子上。
王翠莲一愣:
“老头子你咋了?”
“你给我闭嘴!”徐老头压低声音,眼睛都瞪红了,“你这张破嘴!你诅咒亲孙子?你疯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老徐家在村里还有脸吗?”
王翠莲不服气:
“那也不是我孙子!咱们都断亲了!”
徐老头听见‘断亲’俩字,心口窝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眼睛盯着房梁,半天没吭声。
当初签的时候,他心里还乐呵呢,觉得徐胜是个傻子,拿五亩好地换那块绝收坡,简直是把肥肉送上门。
可现在呢?
徐胜在那块绝收坡上盖起了大瓦房!开起了代收点!一天挣的钱比他半辈子还多!还生了龙凤胎!
徐老头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要是没签那张字据多好啊……要是徐胜还是他儿子……那这家里的吃穿用度,还用愁吗?那俩小娃娃,按辈分还得喊他爷爷呢……
他越想越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啊!”王翠莲在一旁喊。
徐老头瞪了她一眼:
“说啥说!都怪你!当初要不是你天天作妖,把人家媳妇往死里磋磨,徐胜能跟咱们断亲吗?”
“咋赖我了?”王翠莲尖叫起来,“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徐老头气得直哆嗦,“你为了这个家,把这个家给作没了!”
老两口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里屋的徐安邦顶着一脸的青紫,蜷在炕角,听着爹娘的吵架声,心如死灰。
老婆没了,孩子没了,钱也没了。
——
晚上。
徐胜把代收点的门一锁,跟王大雷、王二叔道了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天已经擦黑了,新盖的红砖大瓦房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刚进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爸爸!”
是彩彩。
小丫头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挎在身上,辫子也甩得歪歪扭扭。
“彩彩慢点!”徐胜赶紧蹲下身,把闺女接在怀里。
“爸爸!李大娘说妈妈生了俩小娃娃!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彩彩眼睛亮晶晶的,“我能看看吗?”
“能!咋不能!走,爸爸带你看去!”
徐胜抱着彩彩进了屋。
顾怀柔已经吃过饭了,靠在床头,李大娘把俩小家伙裹好了放在她两边。
彩彩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了半天,小声说:
“爸爸,他们好小哦……”
“那是,刚生出来的嘛。”徐胜笑着说,“等过几个月,就长大了。”
彩彩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又碰了碰弟弟的脸。
徐胜心里一动。
他这闺女,敏感得很。
前世自己没把她当回事,这一世他可不能让闺女再受一点委屈。
他把彩彩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彩彩,”徐胜柔声说,“你看看,弟弟妹妹好看不?”
“好看……”彩彩小声说。
“那爸爸问你,你高兴吗?”
彩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徐胜把闺女搂紧了点:
“是不是怕爸爸有了弟弟妹妹,就不疼彩彩了?”
彩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脑袋埋进徐胜怀里。
徐胜心里一酸。
他抬起手,轻轻摸着彩彩的头发:
“彩彩你听爸爸说,彩彩是爸爸的第一个孩子,是爸爸最最最爱的闺女。这一点呢,不管以后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都不会变。”
“真的?”彩彩抬起头,眼泪汪汪的。
“真的。”徐胜认真地说,“爸爸跟你拉钩。”
父女俩伸出小指头,认认真真地拉了个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彩彩这才“扑哧”一声笑出来。
顾怀柔在一旁看着,眼睛也湿了。
徐胜把彩彩放下,又坐到床边,握住顾怀柔的手。
“媳妇儿,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顾怀柔摇摇头:
“不辛苦。能给你生俩这么好的娃娃,我高兴。”
徐胜俯下身,在顾怀柔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嘁!”
彩彩在一旁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瞅。
“爸爸羞羞!”
徐胜被闺女这一嗓子逗得哈哈大笑,连顾怀柔都跟着笑了。
……
把娘几个都安顿好,徐胜出了屋。
李大娘正在灶房收拾,徐胜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大娘。”
“咋了?”李大娘头也不回。
“大娘,我今儿个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李大娘擦了擦手,回过身:
“啥事儿?你说。”
徐胜把李大娘让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大娘,您看啊,今儿个您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从怀柔生孩子,到俩娃娃的照应,再到熬粥煮蛋,您是一刻都没歇着。”
李大娘一摆手:
“哎哟你这孩子,跟我说这个干啥!你们两口子在我眼里就跟我亲儿子亲闺女似的,我能不管你们?”
“大娘,话不能这么说。”徐胜认真道,“我们感激您是一码事,但是您的辛苦也得有个着落。”
“啥着落不着落的……”
“大娘,您先听我说完。”
徐胜继续道,“怀柔刚生了娃,月子里头不能动凉水,不能干重活,您也知道。彩彩还小,俩奶娃娃就更不用说了。我这边代收点刚开张,又走不开。”
“所以呢,我想请您每天来我家帮帮忙。一是照顾怀柔月子,二是帮着做做饭,洗洗涮涮。”
李大娘连连摆手:
“哎呦,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给啥工钱啊!”
“大娘!”徐胜把声音放沉,“您要是不收,我心里头过不去。这是您该得的。我给您开一个月五十块钱。”
“多少?”李大娘以为自己听岔了。
“五十。”
李大娘愣住了。
“大胜你疯了?五十块钱?我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在镇上扛大包,一个月才挣十块钱!你给我五十?”
徐胜笑:
“大娘,五十不多。您给我家做的这些事儿,五十都少了。再说了,您来我家做饭,就在我家吃,省了您自己家的口粮。”
李大娘看着徐胜,眼眶有点红:
“大胜……你这孩子……”
“大娘,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答应我。”
徐胜递上一沓钱,“这是头一个月的,您收着。”
李大娘的手抖着,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她把那沓钱紧紧攥在手心,半天才说出一句:
“大胜,大娘没啥说的。以后你家的事儿,就是我家的事儿。怀柔和娃娃,你一万个放心!”
“那就谢谢大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