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徐胜躺在炕上，左边是顾怀柔，右边的小床上，两个奶娃娃裹成两个小粽子，并排躺着，呼吸均匀。
彩彩在另一头，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睡得正香。
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顾怀柔的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笑似的。
徐胜伸出手，轻轻把她散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心中盘算着，红砂土的事情，可以利用起来了。
自己这辈子一定要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
第二天，天刚刚变得铅青色。
徐胜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顾怀柔还在睡，俩奶娃娃也乖，没醒。
他先去灶房把火生起来，把昨晚泡好的小米下锅熬上，又煮了两个鸡蛋。
正忙活着，门吱呀一声，李大娘进来了。
“哎哟你这孩子，这点事儿你起来干啥！”
李大娘把围裙一系，“快去快去，你今儿个不是说要进城吗？这儿有我！”
徐胜挠挠头：“大娘，我就是想着您来了先垫垫肚子。”
“瞧你说的，我家里吃过了！”
李大娘把徐胜往外推，“小米粥我看着，鸡蛋我盯着，怀柔醒了我喂她，俩娃娃饿了找她娘，你放一万个心！”
徐胜也不矫情，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进屋瞅了瞅老婆孩子。
顾怀柔被他这一动弹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阿胜……天还没亮呢……”
“媳妇儿你接着睡。”徐胜俯下身，小声说，“我今儿个去趟县城，办点事儿。中午前后回来。”
“嗯……”顾怀柔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路上慢点。”
“哎。”
徐胜出了屋，推上板车，往村西头走。
到了绝收坡，天才刚蒙蒙亮。
他借着微光，摸到坡底下那块地，用铁锹铲了半车红砂土。
土是真沉，铲了半车，徐胜的额头上就冒了汗。
徐胜把车上的土用油布盖好，免得路上抖落出去。
然后他推起板车，一路往县城走。
板车吱呀吱呀响，红砂土沉甸甸的压在车上，徐胜推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走到县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来了。
徐胜先没去废品站，而是直奔工地。
张老板这几天都在工地上盯着。
老远徐胜就看见张老板正叉着腰跟一个工头说话。
“张老板！”
张老板回头一看，乐了：“哎哟，徐老弟！今儿个咋这么早？”
徐胜把板车推过去，先递了一根烟过去：“张哥，今儿个不是来拉货的。”
“哦？那是？”张老板把烟夹在耳朵上。
徐胜把板车上的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红彤彤的土。
“张哥，您看看这玩意儿。”
张老板凑过来，捏了一把土，搓了搓，又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红土啊？大老远拉这玩意儿干啥？”
徐胜也不卖关子：“张哥，我跟您实话实说。我们村有一片坡地，土全是这个。我琢磨着这土不一般，但我不懂行。您在县里头门路广，能不能给我牵个线，找个懂行的瞅瞅？”
“行！”
张老板把烟点上，“老弟你算找对人了！我表弟在县里铸造厂当科长，他们厂里有技术员，专门研究这些破石头烂土的！我这就带你去！”
“那可就太感谢张哥了！”
“客气啥！咱兄弟！”
俩人把板车推到工地一边停好，张老板叫了个工人帮忙看着，自己骑了辆二八大杠，带着徐胜直奔县铸造厂。
到了铸造厂门口，张老板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门卫认识他，挥挥手就让进去了。
张老板熟门熟路地带着徐胜，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挂着‘技术科’牌子的小院。
“老周！老周在不在？”张老板扯着嗓子喊。
屋里头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瘦瘦的，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
“老张？你咋来了？”
“老周，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徐胜！”
张老板拍拍徐胜的肩膀，“小徐，这是周技术员，咱厂里头的宝贝疙瘩，懂的可多了！”
周技术员笑着跟徐胜握了握手：“小张你又损我。”
“老周，今儿个真有事儿求你。”
张老板压低声音，“我兄弟从乡下拉了一车红土过来，想让你给看看。”
“红土？”周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啥红土？”
“我去把车推过来！”张老板说着就往外跑。
不一会儿，张老板把板车推进了院子。
周技术员凑过去，掀开油布，眼睛唰地一下就直了。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心搓了又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竟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徐胜在一旁看得直咧嘴。
周技术员舔完，又抓了一把，跑回屋里头。
张老板跟徐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这老周咋还吃上了？”
张老板纳闷。
徐胜憋着笑：“估计是个习惯。”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技术员从屋里头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放大镜。
“小徐！小徐同志！”周技术员一把抓住徐胜的胳膊，“这土！这土你从哪儿弄来的？！”
徐胜被他抓得有点疼，但还是稳住了：“周师傅，您先松手……我们村西头有一片坡，全是这个土。”
“全是？！”周技术员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有多大一片？！”
“嗯……我也没具体量过，反正有个十来亩地的样子。”
“十来亩……”周技术员喃喃自语，“那储量少说也得有上万吨啊！”
张老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老周你倒是说啊，这破土到底咋了？”
周技术员笑着说：
“小张，小徐，咱屋里说。”
仨人进了屋，周技术员关上门。
“这土，是天然铸造造型砂！”
张老板一头雾水：“啥砂？”
周技术员一拍大腿：“你不懂！这么跟你说吧，咱们厂里头铸造零件，得用一种特殊的砂子做模子。这种砂子要求耐火度高，粘结性好，还得透气！咱们厂里头用的那些砂，都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运过来的，价钱贵得要死，质量还不咋地！”
“小徐这土！”
周技术员指着板车的方向，“耐火度比咱们用的那种砂高出一大截！粘结性也好！这要是用起来，铸出来的零件那叫一个光滑！”
张老板这才反应过来，眼睛唰地一下也亮了：“老周，那这土……值钱？”
“值钱？”周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何止值钱！这玩意儿现在全国都在闹砂荒！咱们国家这几年工业建设搞得火热，铸造厂遍地都是，砂子根本不够用！”
“小徐！”周技术员转过头，“你这土，咱厂里头收！多少都收！”
徐胜说：
“周师傅，那您给个价？”
周技术员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吨，十五块！”
张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十五？！”
徐胜也有些惊讶：“周师傅，这……这价是不是高了点？”
“高啥高！”周技术员一摆手，“这是咱厂里头的标准收购价！要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加上运费，得二十多！你这是近水楼台，咱厂里头能省运费，这价是公道价！”
徐胜在心里头默默算了一笔账。
绝收坡上的红砂土，光是地表能挖出来的，少说也有上万吨。
一吨十五块……
那就是十五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