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顾怀柔靠在徐胜怀里,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宿。
哭一会儿,看一会儿信,再哭一会儿。
八十多封信,按着邮戳的日期一封一封排开,从一九七二年一直排到了去年腊月。
每一封都是同一个开头,每一封都是同一个问:—怀柔,你为什么不回信?
徐胜守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拿手帕一遍一遍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手帕就湿透了,李大娘又默默递过来一条新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怀柔总算哭累了,靠在徐胜肩膀上睡了过去。
脸色很苍白,眼皮也肿得跟两个核桃没有区别。
徐胜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掖好被子,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李大娘已经起来在烧水了,看见他出来,叹了口气:“大胜啊,怀柔这身子可咋整。月子里头哭这么一场,落下病根了可不得了。”
徐胜在小板凳上坐下,揉了揉脸:“大娘,我想去一趟省城。”
李大娘一愣:“现在?”
“嗯。”徐胜点头,“怀柔这状态,经不起折腾。”
他说到这里,有些犹豫:“万一那边有个什么事情……我怕怀柔接受不了。”
“我先一个人去,把信送到,把事情说清楚。等她身子缓过来了,我再带她回去见她娘。”
李大娘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行,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家里头你放心,有我跟铁柱呢。”
徐胜站起来,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顾怀柔睡得不安生,眉头还皱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
徐胜先去了张老板那儿。
张老板一听他要单枪匹马去省城,眉头一皱:“老弟,省城那地儿可不比咱镇上。你这次去,是认亲?”
“认亲。”徐胜点头,“也是探路。”
“探什么路?”
徐胜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张老板在他心里不是一般朋友,徐胜早就已经把这位当成自己亲哥哥一样了,此番坦言也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张老板听完,嘬着烟,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头一掐:“老弟,这事儿你听哥一句。空着手去不行。”
“我带了信和钱。”
“信是证据,钱是赃物。”
张老板摇头,“你这是去认岳父岳母,不是去打官司。你得让人家瞧得起你。”
徐胜眨了眨眼。
“你媳妇娘家是省委家属院?”
“信封上写的是。”
“嘶——”张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老弟,那可不是一般人家。”
“你这一去,门卫这关你都过不去。”
徐胜有些紧张,忙道:“张哥,那你帮我想想办法。”
“别愁。”张老板一拍大腿,“哥给你支招。第一,开吉普车去,别开拖拉机,露怯。”
“第二,多带点土特产,越稀罕越好,得是省城买不着的。第三……”
“给你印张名片。”
“名片?”徐胜一愣。
“对!”张老板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现在干部都流行这个。你也得有一张。”
徐胜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红星建筑公司业务科张建军,红艳艳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可我不是建筑公司的人。”
“你是红星村废品代收点负责人,红星村集体企业合伙人,省工业厅特约供应方。”
张老板掰着手指头数,“哪个抬出去都比建筑公司响亮,哥下午就给你拿到印刷厂赶印一百张,明儿早上你来取。”
徐胜心里头一暖。
“张哥……”
“别这话!”张老板一摆手,“走,跟哥去趟供销社,备点东西。”
片刻后。
徐胜的吉普车后头塞得满满当当。
野山参用红绸子裹着,是张老板从他一个东北客户那儿淘换来的,足足三两重;
腊猪蹄四个,是村里王二叔家熏的,油亮油亮;
红砂土样品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贴着省工业厅的化验单复印件;
还有给岳母准备的进口收音机和羊绒披肩,都是张老板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稀罕货。
代收点的小铁柜子里,徐胜支了五百块钱,分成几沓,贴身放着。
那一沓被截留的信,他用油布包了三层,揣在贴胸的口袋里。
拿着这些东西,徐胜的心里果然有了些许底气。
他感激的看着张老板,正欲说些什么,对方却摆了摆手,笑道:“快去吧。”
“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领导女婿,看来我以后要好好巴结你啦!”
徐胜只能苦笑:“是啊张哥,放心吧,苟富贵我不相望。”
两人随后又相视一笑。
……
省城离红星村,足足一百八十里地。
老解放吉普车开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哐当哐当地响。
徐胜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包信。
这一路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开口。
岳父顾振华,前世他只听怀柔提过一两回,是个搞工业的老干部,五十年代留过苏,文革挨过整,平反之后官复原职。
岳母林素芬,是省图书馆的副馆长,正经的大家闺秀。
怀柔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顾建国在北京一家研究所,二哥顾建军在省物资局上班。
这一家子,搁哪儿都是高知干部。
他徐胜呢?乡下一个种地的,连初中都没毕业。
要是搁前世,他做梦都不敢登这个门。
车子开了将近五个钟头,过晌午的时候,省城的轮廓总算在地平线上冒出来了。
灰扑扑的城墙,几根冒着白烟的烟囱,几栋四五层的灰楼房。这就是八零年代初的省城。
放在后世,估计连个县城都不如。但对这个时代的乡下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大地方了。
徐胜按着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打听一路开,七拐八绕,总算开到了省委家属院门口。
红砖砌的大门,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头省委家属院几个儿,金漆描的。
两个穿绿军装的警卫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枪,目光锐利。
徐胜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皮鞋也擦得锃亮,可下了车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那两个警卫的目光直接扫到他身上。
像被针扎了一样。
“同志,找谁?”年纪大点的警卫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徐胜整了整衣领:“同志您好,我找顾振华,顾老。”
“你跟他什么关系?”警卫眉头一皱。
徐胜道:“我是他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