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警卫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
“你?女婿?”
年长的警卫上下打量他,“顾老就两个儿子,没听说还有女婿。”
“他还有个女儿。”徐胜不卑不亢,“顾怀柔。”
俩警卫脸色一变。
“你等着。”年长的警卫扭头进了门房。
徐胜站在门口,背着手,瞅着家属院里头进进出出的人。
骑自行车的,提菜篮子的,遛弯儿的,每个人路过都拿眼角余光瞟他一下。
过了能有十几分钟,那年长的警卫出来了,脸色更冷了。
“同志,里头没人接电话。”
徐胜点点头:“那我等等。”
“在门口不能等。”警卫指了指对面街上的小卖部,“你去那儿等。”
徐胜没争辩,把吉普车挪到马路对面,靠在车门上,掏出煮鸡蛋慢悠悠地剥。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四点多。
正剥着第二个鸡蛋,远处自行车铃儿叮铃铃响,一个穿着藏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骑着车过来,到了门口翻身下车。
警卫敬了个礼:“顾科长。”
中年男人点点头,正要推车进门,年长的警卫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徐胜。
那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就阴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背着手,慢慢地走过来。
徐胜把鸡蛋皮拢了拢,扔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你就是徐胜?”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冷。
“嗯。”徐胜点头,“您是?”
“顾建军。”男人皱着眉头打量他,“怀柔的二哥。”
徐胜伸出手:“二哥。”
顾建军看了一眼他那只手,没接。
“你来干什么?”
“看望顾老和岳母。”徐胜把手收回来,面上一点没变,“顺便有些事跟二老说说。”
顾建军冷笑一声:“说说?说什么?怀柔已经够惨了,你还想说什么?”
他往前一步,盯着徐胜的眼睛:“你是不是来省城打秋风的?听怀柔说老家日子苦,你跑来求助?我告诉你徐胜,我们顾家不养这种亲戚。”
徐胜眨了眨眼。
他原本以为,认亲嘛,再怎么也得是先进屋喝口水,然后才慢慢谈。
没想到人家二哥直接在大门口给他来了一记下马威。
行吧。
徐胜把袖口往上撸了撸:“二哥,我大老远从红星村开车过来,进趟门总不过分吧?”
“红星村?”顾建军的眉毛又拧了一下,“你还真敢提,我妹妹要不是嫁给你,会过成那样?”
徐胜没接话,转身打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
野山参、腊猪蹄、收音机、羊绒披肩,一样一样地搬下来,码在车旁。
顾建军看着那一堆东西,脸色又变了一下。
那收音机他认得,最新款的进口货,省城百货大楼都买不着。
“你这是……”
“给二老带的。”徐胜淡淡地说,“我知道顾家不缺这些,可是做女婿的,第一回登门,总不能空着手。”
顾建军盯着那些东西,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跟我来吧。”
……
顾家在家属院里头的小三楼,二楼整层。
徐胜抱着一堆东西,跟在顾建军后头,沿着水磨石的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头静悄悄的,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鞋底儿的声响。
顾建军在二楼门口掏钥匙,门没等他开,就从里头被人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米色的羊毛衫,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老二,你回来啦?”
女人扫了一眼徐胜,眼睛眯了眯,“这位是……?”
“怀柔她男人。”顾建军扔下一句话,径直进了门。
“哟!”女人拖长了调子,“这就是怀柔的对象啊?快快快,进来进来。”
徐胜抱着东西进了门,刚迈过门槛,那女人就嚷嚷开了:
“爸!妈!怀柔的对象来啦!”
客厅里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气质温婉的老太太,正在织毛衣。
老太太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怀柔的对象?”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抖。
她如何不知道呢,当初知青下乡,她的女儿下乡后就嫁给了乡下的一个穷小子,只是那会让他们也在劳动改造,鞭长莫及无从顾及。
到了后来平反,她也给过女儿送信,如果过的不开心,娘家愿意养她一辈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怀柔一直没有回信过。
难道,难道是一直怨恨她这个娘……
此时,老爷子的心头也不好受。
女儿了无音讯,一直是他和妻子心中的痛,可要是突然有一天来了个并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认亲,他心里也是反感的。
所以,看见徐胜之后,他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
“嗯,”那女人,也就是徐胜的二嫂故意拖长了音,“大老远从乡下开车过来的呢。”
老太太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毛线团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
“怀柔呢?怀柔在哪儿?”
徐胜赶紧把东西放下,迎上去:“娘,怀柔身体不太好,没能跟我一起来。”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身体不好?什么病?严不严重?”
“娘您别急。”
徐胜扶着她,“怀柔没病,是……是月子里头哭多了。”
“月子?”老太太愣了一下,“怀柔生了?”
“嗯。”徐胜点点头,“龙凤胎,俩孩子都挺好。”
老太太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龙凤胎……龙凤胎啊……我连娃娃都没见过……”
她拽着徐胜的胳膊,又哭又笑:“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那边藤椅上的顾振华一直没说话,眼神冷冷地扫过来。
“坐吧。”
徐胜松开老太太,规规矩矩地走到沙发边,刚要坐下,那二嫂哎呀了一声。
“慢着慢着!”她小跑过来,从沙发后头抽出一块小毯子,铺在沙发上,“这沙发刚洗过……您坐这儿。”
徐胜眨了眨眼。
明摆着,怕他把沙发坐脏了。
他没生气,反而咧了咧嘴:“嫂子细心。”
二嫂讪讪地笑了一下,转身去倒茶。茶倒上来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哎呀,咱乡下的路不好走吧?这一路开过来不容易。”
“是不是地里头活儿干得没什么进项了,听怀柔说老家苦,专门跑来求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