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哪儿能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
价格往上一抬，就是把他这个供应方在工业厅的位置抬高了。
以后他在工业厅，就不再是个乡下来的小子，而是关键合作方。
这一抬，至少抬高了两个层级。
“吴处长，我替红星村的老少爷们儿，谢谢您。”徐胜认认真真地说。
“别谢我。”吴处长笑笑，“谢老顾去。”
徐胜点点头。
吴处长又道：“还有个事儿。”
“您说。”
“你那代收点，”吴处长琢磨着用词，“现在挂的是村集体的名儿，对吧？”
“嗯。”
“这不太合适。”吴处长摇头，“级别太低，咱们厅里头的物资划拨，最低得对接到县级以上单位。”
徐胜眉头一皱：“那……”
“别急。”吴处长笑笑，“我给你想了个辙。”
吴处长从抽屉里头掏出一份文件：
“咱们厅下头，有一个三产公司，叫红光物资综合公司，正经的厅属企业，有营业执照，有公章，有对公账户。”
“我跟公司经理打过招呼了，你那代收点，挂靠在这个三产公司名下，作为它的红星分部。”
徐胜瞪大了眼睛，这就是有人脉的好处？
这意味着他的代收点，从一个村集体小作坊，一跃成了省工业厅厅属企业的分部！
这种好事，他是做梦也不敢想的，没想到，自己上城里来一趟，又沾到了媳妇的光…
不过，这估计也是动用了顾老爷子压箱底的面子了。
“吴处长……”徐胜的嗓子有点儿哑，“这……这恩情……”
“别说这话。”吴处长摆摆手，“我这也是替厅里头办事儿，你那砂源，对咱们省的工业建设意义重大，我把你护好了，是我的本职工作。”
徐胜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处长扶他起来：“坐着说，坐着说。”
吴处长又跟徐胜聊了一会儿挂靠的具体手续，临走的时候，还非要送徐胜到楼下。
走到院子里头，吴处长拍了拍徐胜的肩膀。
“小徐啊，回去跟老顾说一声，下礼拜我请他喝酒！”
“诶！”徐胜痛快地应了。
院子里头那些干部的目光，一个个都黏在徐胜身上下不来了。
省工业厅吴处长，要请顾老喝酒，让徐胜传话。
这徐胜，是顾家什么人？这徐胜，跟吴处长是什么关系？
徐胜上了吉普车，慢悠悠地从工业厅大门口开出去。
到了大门口，门卫敬了个礼。
跟他来的时候，完全是两副嘴脸。
……
中午，徐胜在馆子里头请了顾建军一顿。
顾建军挑了个国营饭店，两个人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子菜。
酒过三巡，顾建军的话就多了。
“妹夫……”顾建军端着酒杯，眼眶都有点儿红了，“二哥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我这十年……”顾建军抿了一口酒，“我这十年，对不住妹妹。”
徐胜没说话。
“当年妹妹要嫁你，我是反对得最凶的那个。”
顾建军盯着自己的酒杯，“我那会儿心眼儿小，我以为妹妹一走，爹娘就都疼我了。”
“可是这十年……”顾建军的声音有点儿哽，“我每次回家，娘那个样子……”
徐胜叹了口气：“二哥，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了。”
“不行。”顾建军摇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妹夫，二哥求你一件事儿。”
“您说。”
“等下次妹妹回来，”顾建军眼眶红了，“让二哥给她赔不是。”
徐胜的眼眶也红了。
“二哥，怀柔要是知道你这态度，比什么都强。”
俩人对碰了一杯，一仰脖子都干了。
顾建军抹了把嘴，又开口：“妹夫，物资局那边，要是有啥需要的，你跟二哥说一声。”
“燃油指标、运输证、各种紧俏物资的票，二哥都能给你想办法。”
徐胜忍不住一笑。
二哥这是真要补偿了。
“成，二哥，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俩人又碰了一杯。
……
下午徐胜回顾家，老太太正在收拾行李。
满满当当三个大包袱，里头啥都有。
给怀柔的衣料子、给彩彩的小裙子、给俩奶娃娃的奶粉麦乳精、给徐胜的雪茄……
“娘，您这是要搬家啊？”
徐胜哭笑不得。
“去去去！”林素芬瞪了他一眼，“娘这十年没给闺女送过东西，这回得一次性补上！”
顾振华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扫了一眼那些包袱，淡淡地说：
“素芬，差不多得了，吉普车装不下。”
“装不下我们再加一辆车！”
林素芬头都没抬。
顾振华：“……”
老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这时候，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二嫂去开的门。
门开了，外头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看着面熟。
“哟，老李！老张！”顾振华站起来，“你俩怎么来了？”
俩人嘿嘿一笑：“老顾，听说你闺女找回来了？”
顾振华“嗯”了一声。
“快快快，让我们瞧瞧女婿！”
俩人径直就进了屋，目光在徐胜身上扫来扫去。
徐胜赶紧站起来。
顾振华给他介绍：“这是你李叔叔，老战友，现在在省委办公厅，这是你张叔叔，跟我五十年代一块儿留过苏的。”
“李叔，张叔。”徐胜规规矩矩地喊。
俩老头打量了徐胜一番，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顾啊，你这女婿，”姓李的拍了拍顾振华的肩膀，“眉眼周正，腰杆笔直，是个有主意的人。”
姓张的也点头：“小伙子，听说你在搞红砂土？”
“是。”
“给我讲讲。”张老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对工业上的事儿，感兴趣。”
徐胜瞅了顾老一眼。
顾振华点点头，意思是说吧。
徐胜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两位老干部讲红砂土的事情。
从矿藏品质，到铸造造型砂的国内市场，再到省工业厅的合作模式，最后讲到他们村总站+分站的运作方式。
讲得有条有理，深入浅出。
两个老头听得直点头。
毕竟，这可是徐胜根据后世经验讲解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可以想象的东西。
因此，讲完之后，姓张的盯着徐胜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脑子，不像是个种地的。”
徐胜挠了挠头：“张叔，咱农村人，没读过几年书，都是被生活逼的。”
“好一个被生活逼的！”张老头一拍大腿，“老顾，你这女婿不简单！”
“咱们国家这两年，搞改革开放，最缺的就是这种敢闯敢干又有脑子的年轻人！”
李老头也接话：“老顾，你这女婿，是块料子。”
顾振华端着茶杯，嘴角抿着，但眼角的褶子，松了。
老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才一天的功夫，他对徐胜的看法，那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