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的你的!”林素芬瞪眼,“这本来就是娘给你留的!”
老太太亲自给闺女戴上。
镯子戴在顾怀柔白净的手腕上,绿莹莹的,水头透亮。
李大娘在旁边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怀柔,这镯子是真东西啊!”
陈秀芬端着茶杯走过来,眼神往那镯子上一扫,整个人又僵了一下。
她当媳妇这么些年,林素芬可从来没把这镯子拿出来过。
她原本以为,这是老太太留给孙女的,结果……
陈秀芬咽了咽口水,把茶杯轻轻地放在桌上。
李大娘做饭的本事,整个红星村排第一。
不到一个钟头,桌上就摆满了。
红烧肉、红焖野山鸡、清炖野山参鸡汤、糖醋鲤鱼、炒鸡蛋、地三鲜、酸菜白肉、小米粥……
八个菜,一个汤,全是硬货。
那野山参是徐胜从省城带回来还剩下的一半,李大娘整根扔进鸡汤里炖了三个钟头。
那只野山鸡,是前儿个李铁山从李家屯送来的,专门给顾怀柔补身子用的。
顾振华一坐到桌边,眼睛扫了一圈。
他在省委家属院吃了一辈子食堂,啥山珍海味没见过。
可这一桌子,硬是把他给镇住了。
不是说菜多名贵,是这个排场。
这个排场,搁省城,得是过年才上的桌。
“爹,您坐这儿,主位。”徐胜把顾振华往主位上让。
“不用不用,”老爷子摆手,“我跟你娘挨着坐就行。”
林素芬还抱着念柔,不肯撒手。
李大娘在旁边乐:
“亲家母,把孩子给我吧,您先吃饭。”
林素芬恋恋不舍地把娃娃递出去。
徐胜从橱柜里面摸出一瓶酒。
汾酒,五十年代的老货,是张老板昨天塞他车上的。
徐胜给老爷子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顾建军在旁边赶紧把酒杯递过去:
“妹夫,二哥也来一杯。”
陈秀芬咳嗽了一声:
“老二,你少喝点儿……”
顾建军没理她。
徐胜端起酒杯,站起来。
“爹。”
顾振华抬起眼皮。
“今天这一杯,”
“我得敬您。”
“十年前,您把怀柔交给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徐胜的眼眶红了,“这十年,我没护好她。”
“是我对不住怀柔,也对不住您和娘。”
“今天这一杯,是我赔罪的酒。”
“以后,怀柔再也不会受半点儿委屈。这一条,我徐胜用这条命担着。”
林素芬抹起了眼泪。
顾怀柔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地看着丈夫。
顾建军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顾振华看着徐胜,慢慢地,把那杯酒端起来。
“小胜。”
“爹之前那些话,爹收回。”
“这杯酒,”老爷子端起来,“爹喝了。”
他一仰脖子,把那一杯酒全干了。
快要七十岁的人,喝那么烈的酒,一滴没剩。
徐胜也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顾建军赶紧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也干了。
陈秀芬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妹夫,嫂子也敬你一杯……”
她端起那杯酒,咬咬牙,全干了。
干完之后,她被呛得直咳嗽。
众人都在旁边乐得不行。
……
一顿饭吃到掌灯时分。
顾振华跟徐胜喝了三杯,跟顾建军喝了两杯,跟李大娘喝了一杯。
林素芬抱着念柔,腿上还坐着彩彩。
彩彩刚放学回来,一见这阵仗,吓得躲到爹身后。
徐胜把闺女拽出来:
“彩彩,叫姥姥姥爷。”
彩彩怯生生地:
“姥姥……姥爷……”
林素芬哎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她从兜里面掏出一个小红包,硬塞到彩彩手里。
“乖孙女……姥姥给你的见面礼……”
顾振华也从兜里面掏出一个红包:
“姥爷给的。”
彩彩抬头看徐胜。
徐胜点头:
“收下,谢谢姥姥姥爷。”
彩彩规规矩矩地:
“谢谢姥姥,谢谢姥爷。”
林素芬“哎哎”两声,把外孙女搂到怀里。
陈秀芬在旁边瞅着,琢磨着自己兜里面那俩红包。
她原本是预备着,妹妹要是表现得好,就把红包给娃娃;要是态度不对,就揣回去。
这会儿,她有点儿后悔了,红包里的钱,少了。
陈秀芬咬咬牙,悄悄地把红包里面的票子又抽出去俩。
她原本预备的是五块,现在还剩三块。
剩下俩,回头让建军跟妹妹解释。
陈秀芬笑了笑,把红包递给彩彩:
“二大娘也给的。”
彩彩规规矩矩地接了。
……
翌日清晨,还很早,农村天亮得快,其实也不过五六点,顾振华就起床了。
他在家属院住惯了,没六点就醒了,披着衣服出了客房,发现徐胜已经在院子里面劈柴了。
“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顾振华背着手,“小胜,带我转转。”
“转哪儿?”
“你那代收点。”
“还有那个绝收坡。”
徐胜一愣:
“爹,您不歇歇?昨天车坐了五个钟头……”
“歇什么,爹来一趟不容易,得把这儿看明白了。”
徐胜赶紧把斧子搁下,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
林素芬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老顾,你这是干嘛?”
“我跟小胜出去转转。”
“那我也去!”
“你陪闺女说话。”顾振华摆手,“我跟小胜谈点儿事。”
林素芬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顾建军这会儿也起来了,一听他爹要去看代收点,立马跟上:
“爹,我也去!”
陈秀芬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嘟囔:
“老二,你去哪儿……”
“看代收点。”顾建军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陈秀芬一下坐起来:
“我也去!”
顾建军瞥了她一眼:
“你去干啥?”
“我……我看看妹夫的事业呗。”
顾建军没再说啥,由着她去了。
陈秀芬这一夜也没睡好。
她琢磨着昨天晚饭那一桌子菜,琢磨着那对玉镯子,琢磨着那满墙的锦旗。
她得亲眼看看,妹夫这买卖,到底有多大,回头跟省城那些姐妹聚会,才好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