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坐上吉普车,先往村西头的代收点开。
刚开到村口,老李头就从家门口的板凳上站起来了。
“大胜!这么早?”
“李叔,带我老丈人转转。”
老李头一听老丈人,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
他赶紧把烟袋锅子放下,扑棱扑棱地跑过来。
“亲家公!亲家公您好您好!”
顾振华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
“老人家好。”
“哎哟,亲家公您客气!您客气!”老李头握着顾振华的手,“大胜这小子,是咱们红星村的大善人!咱们全村人都念他的好!”
“亲家公您不知道,大胜给学校捐桌椅,给五个村子立规矩,给我家俩小子安排活儿……”
“我家俩小子在代收点干活,一个月十五块钱,管午饭!这年头上哪儿找这种好活儿去!”
“亲家公您可生了个好闺女啊!要不是大胜娶了您闺女,他这日子哪儿能过得这么红火!”
顾振华被老李头絮叨得有点儿懵,同时心中也情不自禁的升起了些许骄傲。
他的闺女,眼光很好!
老李头絮叨完了,又掏出烟袋锅子,给顾振华递了一根烟。
顾振华接过来,摸了摸:
“卷烟啊?”
“嘿嘿,是大胜给我买的。”老李头嘿嘿地笑,“我这辈子就抽过两回卷烟,一回是大儿子结婚,一回就是大胜买的这盒。”
老爷子抿了抿嘴,把烟揣兜里:
“我留着抽。”
老李头乐得见牙不见眼。
……
吉普车开到代收点。
赵铁柱正在月台上指挥着几个小伙子卸车。
看见徐胜的车开过来,赵铁柱赶紧跑过来。
“胜哥!”
“铁柱,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丈人,我老丈人的家人。”
赵铁柱赶紧规规矩矩地叫人。
“亲家公好,亲家二少爷好,亲家二少奶奶好!”
陈秀芬被亲家二少奶奶叫得身子骨一颤。
她活了三十多岁,头一回被人叫“少奶奶”。
虽然听着土,不过,真的很带感啊!
陈秀芬矜持地点了点头。
顾振华没理她,背着手,开始转代收点。
老爷子在工业系统干了一辈子,眼光毒得很。
他不光看废品堆放的整齐程度,还看月台的高度,看装卸的工序,看工作服上的标识,看账本,看磅秤的精度。
转了能有半个钟头,他扭头看徐胜:
“你这,是按现代化企业的规矩搞的?”
徐胜挠头:
“爹,我哪儿懂啥现代化企业,我就是琢磨着,活儿干得规整点儿,将来好扩大。”
顾振华心中已经起了佩服的感觉,不过毕竟是长辈,只是板着脸道:
“小胜,你给爹说说,你这代收点,下头还有几个分站?”
徐胜就又的模式给顾振华讲了一遍。
顾振华不由得感慨:“你这模式,了不得啊。”
“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徐胜摇头。
“这叫农村包围城市。”
“咱们国家这几年要搞改革开放,大量的乡镇企业要冒头。可是冒头容易,站稳难。”
“难在哪儿?难在管理。难在分工。难在协作。”
“你这一套,总站负责对外,分站负责对内,互通有无,互相制衡,互相借力……”
“这是目前最好的乡镇企业雏形。”
徐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的误打误撞,竟然和国家未来的政策应对上了…
“爹,您是说……”
“爹的意思是,”顾振华盯着他,“你这模式,将来要是再扩大,必须得有个正式的牌子。”
“运输资质。”
“你这总站分站之间的物资周转,废品调拨,红砂土外运,光靠几辆拖拉机一辆吉普车,撑不了多久。”
“你得申请正规的运输资质,组建运输大队,这样将来不管是货源还是物流,都有个法律保障。”
徐胜的心跳骤然加快,老爷子这话,跟他昨天晚上在油灯下琢磨的那个本子,对上了。
他抬头看顾振华:
“爹,您本子上画那个圈儿……”
“嗯。”老爷子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顾建军在旁边听着,眼珠子一直转吗,他在物资局干了十来年,很清楚运输资质的分量。
这玩意,一旦拿下来,徐胜就从一个个体户变成了正规军。
往后挂靠、调度、跑长途,那都是名正言顺。
顾建军咽了咽口水。
他琢磨着,琢磨着,忽然咬了咬牙。
“妹夫。”
“二哥您说。”
“我说个事儿,你别嫌我多嘴。”
“二哥你说。”
顾建军挠了挠头:
“咱们物资局,有一批报废的大卡车指标。”
“啥?”
“就是那种,老解放,老依发什么的。”
“用了十几年的,按规定要报废了,可发动机还能用,底盘还能用。”
“按理说这些得回炉炼钢,但是其实……要是有路子,挂个名儿,给运作下来,是能修复使用的。”
徐胜眼前一亮。
“二哥,你是说……”
“我能给你想办法弄三辆。”
顾建军伸出三根手指,“价格嘛,按报废价走,一辆顶多五百块。”
“五百块?!”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一辆能跑的大卡车,市面上少说得六七千。
报废价五百,这是抢钱啊!
顾建军接着说:
“修复的事儿,我那边也能找到人,靠谱的师傅,一辆修复费再加三百块。”
“也就是说,八百块一辆,你能拿到一辆能跑的大卡车。”
陈秀芬在旁边听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比谁都清楚她丈夫这话的分量。
物资局的报废车指标,那是局里面的硬通货。
每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多少人想拿都拿不到。
顾建军这是把自己手里面攒了好几年的人情,一次性全砸出来了。
陈秀芬咽了口唾沫,没敢出声。
徐胜有些感动,知道二哥是在用心的补偿。
“二哥……”
“别说那话。”顾建军一摆手,“我妹的事儿,二哥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顾振华在旁边背着手,听着这两人对话,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建军这小子从来没这么大方过,这趟跟着他下乡,是真的开窍了,想着这些,他点了点头:
“建军,这事儿你办利索。”
“诶!”顾建军赶紧应了。
徐胜深吸一口气:
“二哥,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往后咱们运输大队跑省城,给你捎东西,捎人,全都包了!”
“哈哈!”顾建军笑了,“那我可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