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前世也是底层打工多年,对社会上的一些生存经验是非常熟悉的。
除此之外,他对顾家是心存惭愧感激,索性第二天一早,就在院子里把顾家开过来的车给擦了。
吉普车擦了一遍,又拿抹布把嘎斯69的车窗擦了一遍。
两辆车的油都是昨晚就加满的。
李大娘从厨房里头出来,端着一个大笸箩。
“大胜,过来!”
徐胜把抹布搁下,过去一看。
笸箩里头码着二十多个煮鸡蛋,还有十来个白面馒头,旁边一个大瓦罐,里头是腌好的咸菜。
“这都路上吃的?”
“嗯。”李大娘一边把鸡蛋往油纸里头包一边说,“亲家公亲家母路上五个钟头呢,不带点儿东西哪儿成。”
“大娘,您把鸡蛋装一半就行,剩下的留家里给彩彩吃。”
“哎哟你这孩子!”
李大娘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咱家鸡多得是!再说亲家母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来,多带点儿吃的怕啥。”
徐胜没再争,蹲下来帮着把馒头往布兜里头装。
正装着,顾振华披着衣服从客房里头出来。
“爹,您这么早?”
“睡不着。”老爷子背着手,“小胜,跟我进屋。”
徐胜把布兜递给李大娘,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哎,我马上来。”
……
顾振华的客房在东厢房。
进了屋,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递给徐胜。
“坐下,咱们说几句。”
徐胜在炕沿儿上坐下。
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硬皮笔记本,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打开看看。”
徐胜翻开。
第一页上头,是老爷子的钢笔字。
省工业厅四个字打头,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名字。
吴处长:男,五十四岁,技术口出身,性子直,能办事。可托。
李副厅长:男,五十八岁,老派人,最忌讳送礼,逢年过节捎点土特产即可。
郑工程师男,四十二岁,技术骨干,老吴的心腹,跟他打交道走技术路子,别走人情路子。
往后翻。
第二页是省委办公厅。
第三页是省财政厅。
第四页是物资局。
每个名字底下,都有老爷子亲手写的几行小字。
或者写性子,或者写忌讳,或者写托付事情的路子。
到了第七页,是政策研判。
八零年代初到八五年的国家大方向,老爷子用钢笔列了七八条。
“今年到明年,国家鼓励乡镇企业,可放手干。”
“八二年下半年到八三年上半年,可能有一次严打投机倒把的运动,这段时间不要露财,不要扩张。”
“八三年下半年开始,政策回暖,可大胆扩张。”
徐胜抬起头:
“爹,您这……”
“别说话,往后翻。”
徐胜接着往后翻。
第十二页开始,是给徐胜的具体建议。
代收点要怎么挂靠才稳。运输大队要怎么管才不出乱子。
红砂土的产量要怎么控制才不招人眼红。跟公社、县里的关系要怎么处。
一条一条,写了二十多页。
顾振华咳嗽了一声:
“爹这五天,把能想到的都给你写上了。”
“爹……”
“别说虚的。”老爷子摆手,“我跟你说几件具体的。”
徐胜赶紧把本子合上,揣在怀里。
“您说。”
“第一件,运输资质的事。”顾振华掰着手指头,“我回省城就办,半个月之内准下来。”
“手续办下来之后,省运输公司会派人下来给你们挂牌,你提前跟王大雷打个招呼,把大队部的院子收拾干净。”
“诶。”
“第二件,你那教育基金。”老爷子盯着他,“别挂你一个人名下。”
徐胜一愣:
“爹,您是说……”
“挂村集体名下。让王大雷做理事长,你做副理事长。”
“为啥?”
“枪打出头鸟。”
顾振华叹了口气,“你现在身上的大善人帽子已经够大了。再把基金挂自己名下,将来政策稍微一变,这帽子就成靶子。”
“挂村集体名下,钱还是你出,事还是你做,但是名义上分散了,出了事,王大雷顶在前头,没出事,功劳还是你的。”
徐胜点头:
“我回头就跟王大雷叔说。”
“第三件,建军那三辆卡车指标。”
“嗯。”
“别急着提货,先把车库盖好。”
“车库?”
“嗯。”
顾振华琢磨着用词,“代收点旁边那块空地,盖三间砖瓦车库。盖好了,再让建军把车送过来。”
“另外,三辆车不要一次到位,第一辆先到,跑一个月,让全村人习惯。第二辆隔半个月再到。第三辆再隔一个月。”
“这样别人就算眼红,也眼红不到一块儿。”
徐胜深以为然,岳父的视角,比自己还是会好上一些,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爹,我都记下了。”
“第四件。”顾振华顿了顿,“你那块东头的祖宅地皮,放着,半年之内别动。”
“为什么?”徐胜有些疑惑。
“省道规划的事,公社年底才会开会宣布。”
老爷子盯着他,“你要是现在就在那块地上动土,就太显眼了,等公社宣布了规划之后,你再动工,名正言顺。”
徐胜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省道规划……”
“我在工业厅干了三十多年。”
顾振华瞥了他一眼,“省里头的几条主干线规划,我心里头有数。”
“第五件,你那个张老板。”顾振华盯着他,“是个能人,但是要留个心眼。”
徐胜一愣。
“爹,张哥对我很够意思……”
“我知道。”老爷子点头,“我不是让你跟他翻脸,我是让你记住,朋友归朋友,账目归账目。”
“你跟他以后合作建筑队的事,每一笔账,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哪怕是亲兄弟,账目也得分明。”
“做生意做大了,最伤人的不是仇人,是朋友。”
徐胜琢磨着这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包。
“打开看看。”
徐胜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枚铜质的图章。图章上头刻着六个字:顾振华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