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过,徐胜把王大雷叫到家里来。
王大雷一进门,看见顾振华,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亲,亲家公!”
王大雷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听过省工业厅吴处长的大名,知道顾老的级别有多高。
顾振华伸手扶住他:
“老王,别这么客气。”
“哎哎哎!”王大雷激动得满脸通红。
徐胜把王大雷拉到屋里,把组建运输大队的事儿,给王大雷讲了一遍。
王大雷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胜!这……这……”
“叔,二哥能给咱弄三辆报废大卡车指标。”
“啥?!”
“加上咱现有的拖拉机和吉普车,一共五辆。”
“足够组建一支正经的运输大队了。”
王大雷激动得手都在抖:
“大胜,那……那叫啥名儿?”
徐胜想了想:
“就叫红星运输大队。”
“好!”王大雷一拍大腿,“红星!响亮!”
徐胜接着说:
“叔,这运输大队,挂在村集体名下,作为咱们代收点的下属机构。”
“司机我从工地上招了俩,再加上村里面几个老实汉子。”
“我已经看好了人,张木头家的老大,老李头家的老三,王二叔家的小子,再加上工地上那俩……”
“五辆车,五个司机,一个调度员,赵铁柱兼任。”
王大雷一边听一边点头。
徐胜接着说:
“叔,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运输大队成立之后,”徐胜认真地说,“我准备设立一个‘红星教育基金’。”
“啥?!”王大雷一愣,“啥基金?”
“教育基金。”徐胜一字一顿,“村里面谁家孩子,要是考上高中,代收点供学费,考上中专、大学,咱们运输大队管路费、生活费。”
王大雷愣住,眼眶慢慢红了。
“大胜……你这是……”
“叔,咱们村穷了一辈子,根上穷在哪儿?”徐胜感慨道,“穷在没文化。”
“咱这一代,是没指望了。”
“可下一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咱们运输大队挣的钱,拨出来一部分,专门管娃娃们读书。”
“将来咱们村出几个大学生,几个工程师,那才是真正的脱贫致富。”
王大雷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老村长扑通一下,给徐胜跪了下去。
“叔!您这是干啥!”徐胜赶紧扶。
“大胜!”王大雷的声音哽咽,“叔代表全村老少,给你磕个头!”
“叔!您这是折我的寿啊!”
徐胜死死地把王大雷扶起来。
顾振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他昨天晚上跟徐胜说的那番话,“带民致富,才是大成”……
这小子,听进去了。
而且不光听进去了,他做得比顾振华预想的,还要远,还要深。
……
下午。
徐胜把全村人召集到大队部门口。
王大雷站在台子上,吭哧吭哧地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把大伙儿叫来,是有件大事儿要宣布!”
底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咱们红星村,从今天起,正式成立‘红星运输大队’!”
“哗——”
底下一片惊呼。
王大雷接着说:
“大队队长,徐胜!”
“调度员,赵铁柱!”
“司机,张老大、李老三、王小山、刘大柱、赵小明,一共五个!”
每念到一个名字,那家人就在底下激动得直跳。
张木头家的老大头一回被点名,整个人都懵了,他爹张木头在旁边激动得抹眼泪。
老李头的老三早就在代收点上工,这会儿被点名当司机,月薪三十五块,老李头当场就给徐胜鞠了个躬。
王大雷接着宣布:
“另外!”
“大胜在此基础上,决定设立一个‘红星教育基金’!”
“啥?”
“啥基金?”
底下一片懵。
王大雷大声地:
“乡亲们听好了!从今天起,咱们村里面谁家娃娃,考上高中,代收点出学费!考上中专、大学,运输大队管路费、生活费!”
底下“轰”地一下炸了。
“啥?!”
“考上高中给学费?!”
“考大学还管路费?!”
王婶子那张嘴最碎,这会儿激动得直抹眼泪:
“我家小三子今年初三!要是真能考上高中……”
老李头一把抓住她:
“那还说啥!让小三子使劲儿念!”
“大胜哥!”
“大胜哥真是大善人啊!”
“大胜哥!我家娃娃就靠您了!”
底下的乡亲们涌上来,把徐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徐胜被乡亲们围着,心中的感觉,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体会。
……
人群最后。
徐安邦拄着一根拐棍,远远地站着。
他的腿伤刚好一点儿,可还是肿得不像样子,走路一瘸一拐。
他身边站着徐安国,那小子刚从柴房里面放出来没几天,脸上还有杨德发抽的鞭子印儿。
兄弟俩远远地看着台子上意气风发的大哥。
看着那满院子的乡亲围着大哥转。
看着远处停着的吉普车、拖拉机、和那即将到来的五辆大卡车。
看着大哥身边那个气质不凡的省城老丈人。
徐安邦的嘴唇哆嗦着。
“老三……”
“哥……”
“咱们大哥……”
“哥……他怎么就……”
徐安国咬牙切齿地:
“哥,凭啥?凭啥啊?!”
“他就是个种地的!跟咱们爹娘一样,是个泥腿子!”
“凭啥他能跟省城的大干部攀上亲,凭啥他能开吉普车,凭啥他能让全村人围着他转!”
“凭啥……”
徐安邦心中怒火迸发,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大哥让着他,大哥护着他,大哥替他扛事儿。
可这十年,大哥成了大哥,他成了缩在墙根底下的瘸子。
可是,他现在连走路都得拄拐,他能干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远远地把他甩在后头。
“哥,”徐安国凑过来,“咱们就这么算了?”
徐安邦闭了闭眼睛。
良久,他咬牙切齿地:“不算了。”
“咱大哥,他不可能一辈子顺当下去的。”
“风水轮流转。”
“老三,咱们等。”
“等到他栽跟头的那一天。”
徐安国狞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