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整个申城的各国情报网络,就已经炸了锅。
公共租界南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楼里,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英国人,正对着电话咆哮。
他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情报联络官,名叫汤普森。
此时,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报告。
“什么叫‘不知道是谁干的’?”
汤普森的声音尖得,像踩了尾巴的猫。
“三十多个日本人,在咱们租界里头被人杀光了,连楼都炸塌了。
你们告诉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汤普森的脸色更难看了。
“纱厂?那是纱厂吗?那分明是日本人的特务据点!
你们巡捕房的人,过了河没有?
什么?桥被炸了?
那就绕路!绕不了?
那就给我查,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他啪地挂断电话,抓起桌上另一份报告。
那是昨晚纱厂爆炸现场的初步勘察结果,不得不说英美特工效率,倒是挺高的。
报告上用英文写着:纱厂建筑完全被摧毁,发现尸体三十八具,其中至少包括一名日本陆军中佐。
现场死者的死因多为枪伤,部分为爆炸伤。
现场发现大量军用级炸药残留,以及大量美制弹壳。
袭击者人数不详,但估计不超过十人。
汤普森盯着“不超过十人”这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不到十个人,在极短时间内,干掉将近四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特务,炸平一栋楼,然后全身而退。
这不是普通的袭击者,这最起码是一支精锐作战小队啊。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给我接工部局紧急会议。”
与此同时,公共租界北区,鬼子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里。
一个穿着少将军装的中年鬼子将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站着三个低着头的鬼子军官。
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压抑的愤怒。
“前田中佐死了。”
鬼子少将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面前的三个鬼子军官,越是发抖。
“之前我们的领事馆被炸,现在才过去几天,我们在公共租界南区的情报总部,又被人摧毁。
整整三十八个帝国军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杀光了。
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三个鬼子军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说。”
鬼子少将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站在最左边的鬼子大佐,硬着头皮开口了:“将军阁下,根据现场勘察,袭击者使用了美制武器。
行动极为专业。
我们认为,这伙人与之前袭击领事馆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白天,前田中佐已经带人,发现了这伙人的位置。
可惜围剿的时候,让他们跑了。
谁知道,这伙人胆子如此猖狂,晚上就知道了我们在租界的情报总部、
前田中佐他们肯定是大意了,不然……”
“少废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鬼子将军冷冷地说:“我问的是,他们到底是谁?
从哪里来?现在又在哪里?”
三个鬼子军官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们要是能回答,他们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挨骂了。
他们早就带着更多鬼子杀过去了。
鬼子少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刚刚亮起的天空。
远处,纱厂废墟的方向,还有几缕黑烟在飘。
“查。
不惜一切代价,我要这伙人的脑袋。
在总司令官阁下,以及国内大本营的处罚下来之前,我希望你们能找到那伙人,干掉他们。
要不然,后果你们清楚的。”
“嗨!”
三个鬼子情报军官心里憋屈。
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会议厅。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这里工部局的紧急会议,就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有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还有几个华董。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桌上摊着租界各个报纸的样稿,头版标题大同小异:《租界昨夜发生激烈枪战,日方纱厂被夷为平地》。
工部局总董费信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美国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此时,工部局的这些董事们,还在吵吵。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诸位。”
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
“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不想讨论谁对谁错,我只想讨论一件事、
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
一个美国董事举手:“总董先生,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伙人,把他们驱逐出租界。
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跟日本人打仗、
这会把战火引到我们头上。
这是我们的底线。”
“找到他们?”
旁边的法国董事冷笑一声:“怎么找?
上次日本人领事馆被炸之后,我们找了几天?
找到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认真找。
我就不信,在咱们的地盘上,想找这伙人能找不到。”
“认真找?”
法国董事打断了他:“要多认真,我们的特工和巡捕都出动了。
暗中查了数日,找到了嘛?
难不成,你还真想让日本人派兵到咱们地盘上搜啊,
那样倒是有可能找到。”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
英国人怪美国人管不好南区,美国人怪法国人管不好法租界,法国人怪英国人和美国人只顾自己的利益。
几个华董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
费信惇又敲了敲桌子:“够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有没有人知道,这伙人到底是谁?”
他环视一圈。
沉默了几秒,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工部局的情报分析员,姓林,是华董的幕僚。
“总董先生,根据目前的情报,这伙人很可能就是之前,袭击北区日本领事馆的那批人。”
林先生推了推眼镜,继续道:“他们的作战方式高度一致。
人数不多,行动精准,火力凶猛,来去如风。
显然是受过极为专业训练的,多半是军人。
而且,两次袭击的目标都是日本人。”
“那就是说,他们是冲着日本人来的?”
美国董事问。
“显然是。”
林先生点头。
“会不会是国军的人?”
有人问道。
“应该不是,国军统计调查局的人,已经向我们保证过。
不是他们的人。”
这点赵大石确实没撒谎。
毕竟,李炎此时还没有被国军授予军衔,不算国军的人。
“那还能是什么人?
总不能是民间的抗日义士吧。”
有华董开玩笑说道。
林幕僚没说话,心道: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他们是谁。
问题是,他们之前对付日本人,我们管不了。
可是现在,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完全没考虑过我们的感受,也损害了我们的利益。
日本人那边对我们的施压更大了,这绝对不允许。”
费信惇皱了皱眉:“有没有办法联系上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联系上一伙身份不明、行踪诡秘的危险特工?
这听起来可不容易。
一个董事忽然开口了:“我们之前,让布鲁恩董事的小舅子,就是那个做军火生意的安德烈。
给这伙人送去过警告。
让他们尽快离开南区租界,看来对方并没有将我们的警告放在心上。
现在,要想找到这伙人,估计只有让布鲁恩董事的小舅子协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长桌中段的布鲁恩。
布鲁恩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国人,在工部局当了五年董事,一直都很低调。
此刻被这么多人盯着,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布鲁恩先生?”
费信惇看着他:“你小舅子安德烈,有办法找到这伙人吗?”
布鲁恩清了清嗓子:“总董先生,我不太清楚。
安德烈是做生意的,他的客户很多,我不……”
“别绕弯子。”
费信惇打断了他:“我们需要通过安德烈,找到这伙人。
让立即离开租界,否则我们会采取行动。”
布鲁恩的表情更难看了。
但他不想掺和进来,可现在总董都发话了。
他没得选择。
“总董先生,我不确定安德烈能不能……”
“那就去确定。”
费信惇的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两天时间。
如果这伙人不走,我们不排除使用武力。”
几个董事纷纷点头附和。
“对,必须让他们走。”
“不能再让他们在租界里闹事了。”
“日本人那边也在施压,再这样下去,我们没法交代。”
布鲁恩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我尽力。”
会议结束后,布鲁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安德烈。”
半小时后,安德烈出现在了,布鲁恩的办公室门口。
安德烈今天穿得很体面。
西装、领带、皮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平时在酒吧里,那副花衬衫金链子的暴发户模样,此刻全收了起来。
在他姐夫面前,他还是得装个人样。
对方可是他在租界这边,最大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