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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土生人,命如草芥

    第1章 黄土生人,命如草芥我死的时候,连一声叹息都没来得及留下。

    前一刻还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抽搐,胸口闷得像堵了整块湿棉絮,视线一黑,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

    脚下是踩不踏实的黄土,风不大,却冷得往骨头里钻,吹在身上没有痛感,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虚无。前后望不到头,全是一排排麻木行走的人影,一个个低着头,面色灰白,像被驱赶的羊群,沉默得吓人。

    我愣了很久,才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透明,虚幻,没有温度,没有脉搏。

    我真的死了。

    路边斜插著一块半塌的石碑,上面三个斑驳的大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黄泉路。

    原来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不是骗人的。

    原来人死之后,不是一了百了,不是消散无踪,而是真的有地府,有黄泉,有奈何,有轮回。

    我站在队伍里,浑浑噩噩地跟着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前世的碎片。

    我叫罗辉。

    活着的时候,我叫了这个名字三十八年。

    我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名字——代表着“辉煌”、“光明”,代表我想活成的样子。

    可我这辈子,活成了四个字:黯淡无光。

    房贷压身,工作内耗,感情坎坷,身体亚健康。

    每天睁眼,都是压力;每天闭眼,都是焦虑。

    为了一点奖金,为了一句评价,为了那点撑不起体面生活的工资,把自己活得像根被压弯的柴。

    我以为,人生苦,是因为不够努力。

    我以为,命运不公平,是因为我没运气。

    我以为,执念难放,是因为爱得太深。

    直到此刻站在黄泉路上,我才恍然大悟。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轻轻碰了我一下,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大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老者苦笑一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投胎,轮回,重新回人间活一遍。”

    “活一遍?”我心口一震,“死了不就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再活一次?”

    老者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结束?哪有那么容易。人间是道场,生死是修行。天道定下规矩,人生八苦,一世一考。

    你悟不透,就得重修;你放不下,就得重来。

    一世又一世,一轮又一轮,直到你心有所得,才能跳出这循环。”

    我听得浑身发冷。

    一世一考?八苦轮回?悟不透就永远重复?

    这不就是猪八戒当年被罚千世情劫的模样吗?

    只不过,他是因情犯错,而我们,是生来就在劫中。

    队伍缓缓前行,雾气渐渐稀薄,前方豁然出现一条翻滚浑浊的大河,腥气扑鼻,河面上一座古旧石桥横跨两岸,桥头“奈何桥”三个大字,看得人心头发颤。

    桥边坐着一位白发老妇,面前一口大黑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木勺搅动之间,散发出一股苦涩到骨子里的味道。

    孟婆。

    我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个鬼魂走上前,接过孟婆递来的汤,仰头喝下,眼神立刻变得迷茫空洞,随即被旁边面无表情的阴差轻轻一推,便从桥边坠下,消失在一片光亮之中。

    那就是重返人间。

    我死死盯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我不想喝。

    我不想忘记前世的委屈、不甘、痛苦与挣扎。

    我怕一忘干净,下一世又要在同样的坑里跌倒,又要为同样的执念受苦。

    “怕也没用。”老者在我身旁轻声说,“没人能躲得掉。该你受的苦,一世都少不了。”

    很快,队伍推搡著到了我面前。

    孟婆缓缓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只轻轻一扫,我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得通透——前世所有的执念、纠结、贪嗔、痴怨,全都暴露在她眼前,无处躲藏。

    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舀起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喝吧。”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咬著牙,往后缩了一下:“我不喝,我不想轮回,我想就此歇著。”

    孟婆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叹息:

    “歇不得。你这一世,执念未消,心性未明,生苦未历,天道不予通关。

    不喝,也得去。”

    我还想挣扎,身后的阴差已经轻轻一推。

    身体猛地一轻,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前世的记忆飞速闪过,孟婆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了上来,像一句宿命的宣判:

    “这一世,你入秦朝,为底层黔首。

    历生苦。

    好生修行,好生感悟。

    何时懂了,何时才算过。”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

    “哇——!!!”

    尖锐的啼哭猛地刺破耳膜,不是我发出的,是我耳边一个女人虚弱到极致的喘息与哭喊。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映入眼帘的,是四面漏风的黄土墙,裂开大洞的茅草屋顶,还有身下冰冷硌人的破草席。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霉味、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我难受。

    “活了我的娃活了”

    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枯如稻草的年轻妇人,正颤抖著把我抱在怀里,她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里却迸发出微弱却炽热的光。

    这是我这一世的娘。

    我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婴儿细碎的咿呀声。

    我想动弹,四肢却软绵无力,完全不受控制。

    我投胎了。

    真的投胎了。

    而且,正如孟婆所说——

    这里是秦朝。

    我是大秦最底层的一个百姓婴儿。

    生在茅草屋,长在苦难中。

    无财,无势,无靠山,无未来。

    一落地,便被绑在赋税、徭役、饥饿、战乱的枷锁上。

    我叫罗辉。

    这个名字,前世我视若珍宝,想以此光耀门楣;

    今生我生于黄土,命如草芥。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公差凶狠的呵斥:

    “罗老三!在家吗?!徭役征发,立刻出来!抗令者,依秦律连坐!”

    我娘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抱着我的手臂瞬间绷紧,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知道。

    她的丈夫,我的爹,要被征去骊山修宫室,生死未卜。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我,眼泪无声滚落,滴在我的脸颊上,滚烫又冰凉。

    “娃啊,你叫罗辉”

    她嘴唇哆嗦著,轻轻念出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娘不求你辉煌,不求你光耀,只求你在这世道里,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可娘怕怕护不住你啊”

    我躺在她瘦弱的怀抱里,听着屋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她压抑的哭声,感受着这乱世之中,连生存都成奢望的绝望。

    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生苦,不是出生之痛。

    是生而不平等,是命不由己,是身不由心。

    是你一睁眼,就已经输在了起点。

    是你还没来得及活,就已经被注定要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