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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徭役催命,家碎于始

    第2章 徭役催命,家碎于始破旧的茅草门根本挡不住外力冲撞,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本就松动的木门直接被踹得飞了出去,撞在斑驳的土墙上,扬起一片呛人的黄土。

    两个身着粗布差服、腰挎短鞭的秦吏大步踏了进来,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干草,眼神凶戾如鹰犬,扫过屋内一贫如洗的景象,最后死死钉在床榻边瑟瑟发抖的男人身上。

    那是我这一世的爹,罗三。

    一个被黄土与岁月压弯了腰,三十岁的年纪,却看着比五十岁还要苍老的秦国黔首。

    “罗三,征发骊山徭役,三日内启程,敢迟一步,按逃役论处!”为首的高个秦吏声音冷硬如铁,鞭子在掌心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这破败屋子的命脉上,“你家男丁,就你一个,别想推诿!”

    我爹浑身一颤,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却还是强撑著扶住土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官爷家中刚添婴孩,妻子产后虚弱,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我若走了,她们娘俩怎么活?求官爷通融几日,就几日”

    “通融?”矮个秦吏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鞭子直接指在我爹的胸口,“秦律如山,谁敢通融?上至黔首,下至刑徒,凡适龄男丁,皆要服役!你以为这是你家炕头,想躺就躺?”

    “我我”我爹嘴唇哆嗦,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秦律严苛,举国皆兵,天下百姓皆是江山基石,亦是君王仆役。在这大秦天下,百姓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

    生为黔首,便是国之蝼蚁。

    我娘紧紧抱着我,将我死死护在她单薄的胸膛前,整个人缩在炕角,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她产后本就虚弱,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煞吓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看得人心口发紧。

    我躺在她怀里,带着前世残存的意识,清清楚楚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骊山徭役意味着什么。

    修皇陵,筑宫室,开山凿石,日夜不休。口粮不足半饱,劳役无休无止,病死、累死、被打死的人,填进沟壑如同草芥。去者十之七八,归者十中无一。

    我爹这一去,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这不是远行,是生离,更是死别。

    “官爷,求求你们”我娘终于忍不住,哽咽著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走了,我和孩子真的活不下去了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求你们发发善心”

    “善心?”高个秦吏眼神一厉,鞭子猛地一扬,“再敢多言,连你一同治罪!孩子养不活,是你命贱,与官府何干?”

    一鞭子抽在旁边的土坯墙上,尘土四溅。

    我娘吓得猛地闭上嘴,将脸埋在我的襁褓上,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爹看着怀中襁褓里的我,又看着眼前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的妻子,那双被黄土浸透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两行热泪。

    他没有反抗,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再多一句哀求。

    在这大秦的天底下,黔首的反抗,连尘埃都不如。

    “我去。”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压垮了整个屋子。

    秦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收了鞭子,冷声道:“算你识相,明日到村口集结,迟一刻,提头来见!”

    说完,两人转身大步离去,靴声沉重,一步步碾过这户人家最后的希望。

    屋门残破,冷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吹得茅草屋顶簌簌作响,也吹得这破败的家,摇摇欲坠。

    许久的死寂。

    我爹缓缓转过身,看向炕边的妻儿,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裂开无数血口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娃”他只叫了一个字,声音便彻底哑了,“爹要出远门了。”

    我睁着眼,望着他浑浊又绝望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生苦。

    不是病痛,不是饥饿,是你一出生,便要承受骨肉分离;是你一入世,便要目睹家破人散;是你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死路,连一句挽留都无力说出口。

    我娘再也忍不住,扑进我爹怀里,放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荡荡的茅草屋里回荡:“当家的,你别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那骊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爹抱着她,声音颤抖,却只能一遍遍重复,“可我不去,咱们全家都要连坐,娃还这么小,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

    可他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我躺在冰冷的襁褓里,听着爹娘绝望的哭声,感受着怀抱里的颤抖与绝望,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

    我前世为房贷焦虑,为工作疲惫,为生活琐碎辗转难眠,自以为尝尽人间疾苦。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些苦,不过是锦衣玉食里的矫情。

    真正的生苦,是连活下去,都要拿命去换。

    就连守护妻儿,都成了一种奢望。

    是生而为人,却命如草芥,身不由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映着两个绝望相拥的人影,和一个尚在襁褓、注定一生苦难的婴孩。

    我爹一夜未眠。

    他默默收拾著仅有的行囊——一件打满补丁的麻衣,两块干硬得能硌碎牙的糠饼,还有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奔赴死地的全部装备。

    天刚蒙蒙亮,村口集结的号角便远远传来,凄厉而冰冷,刺破清晨的寂静。

    我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我娘,看了一眼襁褓中的我。

    那一眼,装满了不舍、愧疚、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渺茫期盼。

    “照顾好娃。”

    “等我回来。”

    四个字,是谎言,也是安慰。

    我娘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着我,拼命点头。

    我爹转过身,不再回头,大步踏出了残破的家门,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走进了那支一眼望不到头、被鞭子驱赶着的徭役队伍。

    他的背影单薄而佝偻,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我娘抱着我,瘫坐在门口,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从清晨坐到日暮,眼泪流干,声音哭哑。

    茅草屋里,再也没有了男人的气息,只剩下冰冷、饥饿、绝望,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苦。

    我躺在她的怀里,轻轻闭上眼。

    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