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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岁孤儿,流浪荒野

    我再睁眼时,已经不是那个躺在草席上动弹不得的婴孩了。

    时光像被狂风卷著往前跑,一晃便是四年。我四岁,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柴棍,身上裹着捡来的破麻布,遮不住风,挡不住寒,露在外面的手脚布满冻疮与裂口,一到阴雨天便疼得钻心。

    娘被拖走的那天,我并没有死。

    是村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婆婆路过,见我还有一口气,动了恻隐之心,把我抱回了她家那间同样破败的草屋。老婆婆自己也饿得只剩半条命,只能给我一口浑浊的水,一把嚼烂的草根,勉强吊着我的性命。

    可老婆婆也没能撑多久。

    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封了山,老婆婆没熬过严寒,蜷缩在草堆里,安安静静地去了。

    那天我守在她冰冷的身体旁,蹲了整整一夜。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护着我了。

    爹没了,娘没了,救我的老婆婆也没了。

    我成了孤儿。

    一个在大秦乱世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孤儿。

    从那天起,我便离开了那间再也没有生气的破屋,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荒野。

    荒野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黄土连天,荒草遍野,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这里没有人家,没有粮食,没有温暖,只有饥饿、寒冷、野兽与死亡,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

    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只剩下两个字——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我学会了一切能让我活命的本事。

    天不亮就爬起来,顺着田埂、沟边、乱石堆,扒开枯草寻找能吃的东西。野菜、草根、野果、虫子,甚至是被鸟兽啃剩的残骨,只要能塞进嘴里,我都敢咽下去。

    有些草根有毒,吃下去肚子绞痛,满地打滚,吐得胆汁都出来,我就趴在地上喝几口凉水,缓过来继续找。有些野果酸涩发苦,嚼得牙龈出血,我也不敢吐,那是能让我多撑一天的口粮。

    为了活下去,我学会了躲。

    躲公差,躲恶狗,躲比我更饿、更凶狠的流浪儿,躲夜里出没的野狼。我瘦小的身子能钻进树洞、石缝、草堆,把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嚎叫声一点点远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夜里是最难熬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我没有被子,没有火堆,只能找一处避风的土坡,把自己埋进干枯的草堆里,用身体的温度硬扛。冷得实在受不住,就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间,一遍一遍在心里喊娘。

    可娘不会再回来了。

    每次想起娘,想起她浑身是血从悬崖上爬下来,想起她被公差拖走时伸向我的手,想起她最后那句“你要活下去”,我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荒野的土坡上,望着远方那条黄土路发呆。

    我总觉得,娘会从路的尽头走回来,像从前一样,把我搂进怀里,给我嚼碎的草根,给我唱不成调的歌谣。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路的尽头只有风沙,只有空荡荡的寂静,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荒野里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无尽的饥饿与疲惫。

    我瘦得脱了形,脑袋显得格外大,眼睛大而空洞,透著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麻木。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被寒风刮得干裂起皮,手上、胳膊上、腿上,全是伤口、疤痕、冻疮,旧的没好,新的又来,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天留下的。

    我很少哭。

    不是不疼,不是不苦,是哭没有用。

    哭换不来粮食,换不来温暖,换不来亲人,只会浪费力气,只会让我更容易死在这冰冷的荒野里。

    我见过太多人死在这片荒野上。

    有和我一样的孤儿,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有逃役的汉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咽气时眼睛还死死盯着前方;有拖家带口的流民,走不动了,便坐在草堆里,一家人相拥著,慢慢没了呼吸。

    尸体就那么躺在路边、沟里、草堆旁,被风吹,被日晒,被野狗啃食,最后化作一堆白骨,融进黄土里。

    我每次路过,都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绕开走。

    我不敢看,也不敢停留。

    我怕自己哪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一堆悄无声息的白骨。

    这就是生苦。

    是你小小年纪,便要独自面对生死;是你无依无靠,连哭都成了奢侈;是你活着,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荒野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认命。

    认自己贫贱的命,认自己孤儿的命,认自己在这乱世里,命如草芥、轻如尘埃的命。

    我不再盼著娘回来,不再盼著有人救我,不再盼著有一口饱饭、一件暖衣。我只盼著,今天能找到吃的,今天能不被野兽吃掉,今天能活着等到天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卑微。

    有一次,我在沟底找到了几颗半干的野枣,攥在手里,像攥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我舍不得一口吃完,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准备留到夜里最冷的时候再吃。

    可就在我爬上岸时,遇上了三只野狗。

    野狗饿得眼睛发红,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我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跑,小小的脚步踉跄著,摔在黄土路上,膝盖磕出了血,怀里的野枣滚了一地。

    野狗冲了上来,几口便把野枣吞得干干净净,然后冲着我龇牙咧嘴。我拼命爬进旁边的石缝里,缩在最深处,看着野狗在外面徘徊了许久,终于悻悻离去。

    我趴在石缝里,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看着膝盖上的血,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吃的,没了。

    那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就这么没了。

    哭声很小,被风一吹就散,落在冰冷的黄土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我哭了一会儿,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哭没用。

    真的没用。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和土,从石缝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继续寻找能吃的东西,继续在这无边的荒野里,流浪,挣扎,活下去。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漫天黄沙,迷了我的眼。

    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小小的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活下去,还是和那些人一样,化作荒野里的一堆白骨。

    我只知道,娘用命换了我活着。

    我不能死。

    哪怕是流浪荒野,哪怕是饥寒交迫,哪怕是受尽苦难,我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