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乞讨,被欺,见遍人间恶四岁的身子,四岁的年纪,却早已活成了一个与岁月格格不入的“老人”——麻木、沉默、连笑都不会。
荒野的流浪终究是撑不下去的。冬雪封山时,连草根都被冻成了冰碴,野果更是踪迹全无。我瘦得像根被风吹折的枯藤,连走路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再待在荒野里,不出三日,便会化作路边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于是,我离开了那片埋葬了太多绝望的黄土,走进了有人烟的地方——一个靠着官道的小村落。
这里比我原来的村子更热闹些,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时不时有商队经过,路边摆着几个简陋的小摊,卖著粗劣的干粮和破布。可这份“热闹”,于我而言,却比荒野的寂静更加刺骨。
我活着的唯一目标,变成了乞讨。
这是我活下去的新方式,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乱世里的人心,究竟能凉到什么地步。
清晨的官道,露水很重。我缩在路边的土坡下,把自己裹成一团,等著过往的行人。小孩子的眼睛最是敏锐,我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盼着他们能停下脚步,能给我一点吃的,哪怕是半块干硬的糠饼,或是一口浑浊的米汤。
第一个路过的,是个背着布包的老秀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我鼓起勇气,爬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小小的声音带着颤抖:“爷爷,给我一口吃的吧”
老秀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我。
那是一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里面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对这世道的无奈。他沉默了片刻,从布包里掏出半块还带着余温的麦饼,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里。
“娃,拿着吧。”他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乱世里,活着不易。”
那半块麦饼,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我舍不得咬,一点点啃著,饼渣掉在地上,我都要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吹干净,塞进嘴里。那是温饱,是生机,是我在这地狱般的世道里,唯一的慰藉。
我以为,这世间还有善。
可我很快就明白——善,是乱世里最奢侈的奢侈品,是弱者才配拥有的东西。
没过多久,官道上跑来一群半大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凶狠。他们是这一带的“小霸王”,都是孤儿,靠着抢东西活命。
他们盯上了我。
“哟,哪里来的小杂种,敢在我们的地盘讨饭?”为首的一个瘦高个男孩,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他比我大不了几岁,说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紧紧攥著剩下的麦饼渣,不敢说话。
“识相的,把吃的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另一个胖男孩恶狠狠地说,说着便伸手来抢。
我拼命护着手里的食物,拼命摇头:“不不给这是我活下去的”
话还没说完,那瘦高个男孩便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黄土上。肚子里像是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绞痛,喉咙一甜,一口腥甜的血吐了出来。
那点麦饼渣,也被甩飞出去,落在泥水里,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你的?”瘦高个嗤笑一声,踩了踩地上的麦饼渣,“这官道上的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给我打!”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
我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小小的身子根本抵挡不住。他们拳拳到肉,专挑软处打——肚子、后背、大腿。疼得我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不是怕疼。
我是心疼。
心疼那半块麦饼,心疼那一点点能让我多撑几天的希望,就这么被他们彻底碾碎了。
“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哭着求饶,声音微弱得像一只蚊子。
可他们没有停。
在这乱世里,抢一个孤儿的食物,打一个孤儿,不需要任何理由。这里没有法律,没有公道,只有弱肉强食。
“让你知道谁是老大!”胖男孩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鼻子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黄土。
打了足足有一刻钟,他们似乎累了,又从我身上搜走了我藏在破麻布夹层里的一枚生锈的铜钱——那是我乞讨了三天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本想留着买一点能吃的东西。
他们拿着铜钱,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满地泥泞里,动弹不得。
身上的疼,深入骨髓。
肚子饿,饿得咕咕直叫,却连一口能填肚子的东西都没有。
我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恨他们。
恨这群和我一样的孩子,比我更狠,更无情。
可我更恨这世道。
是这吃人的大秦,是这生不如死的乱世,把一个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孩子,变成了野兽。
我挣扎着,一点点从泥泞里爬起来。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便撕裂开来,疼得我龇牙咧嘴。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泥,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被踩脏的麦饼渣,最终还是咬著牙,一点点捡起来,放进嘴里。
不管多脏,不管多难吃,那也是食物,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继续往前走,继续乞讨。
我去了村口的集市,去了路边的小摊,去了那些看起来家境尚可的人家门口。
我跪在地上,磕著头,嘴里不停地说著“老爷,夫人,给我一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我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在这乱世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活着,才是一切。
可大多数人,都只是冷冷地瞥我一眼,然后便匆匆离去,仿佛我是瘟疫,生怕沾到身上。
有个富户的家丁,拿着鞭子,把我从门口赶开,恶狠狠地骂:“滚!穷鬼!再敢来门口讨饭,打断你的腿!”
我被打得摔倒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看着门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心里一片冰凉。
同样是人,同样活着。
他们锦衣玉食,酒肉飘香。
而我,却饥寒交迫,命如草芥。
这就是生苦。
是你亲眼看着,有人在天堂里挥霍,有人在地狱里挣扎。
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可你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是你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却连一口饱饭都得不到。
有一次,我在一个客栈门口乞讨。
客栈里坐满了商人、公差,桌上摆着大鱼大肉,香气扑鼻。我趴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喉咙不停地滚动着。
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喝得醉醺醺的,看到了我。
他没有给我吃的,反而端起桌上的一碗剩菜,里面还有一些骨头和汤汁,直接泼在了我的脸上。
油腻的汤汁混著骨头渣,糊了我一脸,一股难闻的腥味直冲鼻腔。
“穷鬼,也配闻这个?”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给我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我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那股油腻的味道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看着他得意的笑容,看着他身边人附和的笑声,心里的恨意、屈辱感、绝望感,像一团火,熊熊燃烧。
我想冲上去,撕碎他的衣服。
我想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可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我瘦骨嶙峋,手无缚鸡之力。
我只能趴在地上,任由那碗脏东西糊满我的脸,任由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爬起来,默默地离开了。
没有哭。
哭,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尊严,换不来公道。
哭,只会让我更快地死。
我走到路边的水沟边,用手捧起浑浊的水,一点点洗著脸。水洗不掉脸上的油腻,也洗不掉心里的屈辱。
我坐在路边,靠着一棵枯树,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想起了娘。
想起了娘抱着我,在寒风里给我取暖的样子。
想起了娘为了我,去悬崖上采药的样子。
想起了娘最后那句“你要活下去”。
如果有娘在,她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委屈,一定不会让我被人欺负,一定不会让我吃这么苦的东西。
可娘不在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为我撑腰,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拼尽全力。
我成了孤儿,成了这乱世里最卑微的存在。
我见过太多的恶。
见过孩子抢食物的恶。
见过富户施舍残羹冷炙的恶。
见过公差横行霸道的恶。
见过路人冷漠旁观的恶。
这世间的恶,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紧紧包裹,让我喘不过气。
生苦,就是这般。
是你小小年纪,便看透了人心的险恶。
是你明知道这世间有善,却更频繁地遭遇着恶。
是你活着,不仅要和饥饿、寒冷、野兽对抗,还要和人心的恶,正面交锋。
我闭上眼睛,靠在枯树上,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自己还没悟透这生苦,便在这无尽的恶里,彻底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