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七岁扛活到七岁这年,终于扛上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份“家当”。
不是玩具,不是布偶,是地主家的一个放牛娃的活。
是我,用小小的肩膀,替娘撑起一点点活下去的底气。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骨头里,冷到柴都烧不起,冷得娘每天早上起床,手都冻得像红萝卜。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外面刮著硬风,院子里一层薄冰,脚一踩就碎。
娘端著一锅清水往灶边走,腿一软,就摔在了地上。
锅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气,很快就冻成了亮闪闪的冰。
娘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咳,脸憋得发青,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却又冻得皮肤发紧。
我被她的声音惊醒,从炕上爬下来,扑到她身边:“娘!娘!”
娘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歉意,又忍不住掉眼泪:“辉儿娘没用,连口水都煮不好”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娘不苦,我不苦。”
可我心里清楚。
娘已经撑不住了。
她一个人,扛不动这个家,也扛不动越来越长的岁月。
那天下午,地主家的管家踩着碎冰,来到我们家。
脚步声敲在冰上,清脆,却听得人心慌。
娘赶紧把我拉到身后,低着头,腰弯得厉害:“管家大人,您来了”
管家扫了一眼这间破土屋,眼神嫌弃,直接把一张单子拍在炕沿上:
“罗寡妇,今年旱得厉害,村里各家都抵不上租子。
地主仁慈,拨了个活计,让你家小子去地主家放牛,干到成年,顶租子。
娘的手一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死死拉住我的手:“他才七岁,干不了重活,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管家嗤笑,“整个陇右,比他小的都在扛活。
我告诉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三天后,人来接。”
管家走后,娘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贴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又冷又乱。
我知道。
这是命。
也是这一世,必须要走的路。
三天后,地主家的家丁真的来了。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早上,冷得像冰刀子。
娘给我穿上了她补了又补的棉袄,把那件唯一能御寒的布褂子也套在我身上,反复折了又折。
“辉儿,到了地主家,别犟,别惹事。
饿了就说,冷了就说,干活要慢,别逞强。”
我点点头,把她的话都记在心里。
上一世我在战场活过,我知道怎么忍,怎么扛,怎么把疼往肚子里咽。
可我还是怕。
怕我一走,娘一个人在家,更苦。
家丁把我带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娘站在门口,黄沙落在她头发上,像一层白霜。
她一直看,一直看,直到我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
地主家的院子,比村里所有人家加起来都大。
青砖、瓦房、石板路、大院、大树,亮得刺眼。
可那里的气,对我这样的孩子,并不温柔。
管家把我带到后院,指著牛棚:
“你以后就干这几样:放牛、劈柴、扫院子、喂猪。
活干不完,不准吃饭。
动一下耍懒,就打一顿。”
我站在原地,小手攥着衣角,点点头。
牛棚臭得厉害,牛粪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几头老黄牛趴在地上,有的眼睛半睁,看起来温顺,却比我还大一圈。
我把小竹筐放下,开始放牛。
牛棚外有一片荒坡,能长一点草,却是最偏、最远、风最大的地方。
我才七岁,个子刚到牛腰。
拿起鞭子,都要举高才够得着牛背。
第一天下地,我就懵了。
牛难牵。
有的不听话,专挑好草啃,有的绕着圈走,有的还回头顶我。
我追着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脚被石子硌得疼,手被草划出血,冷风刮脸,像十把刀子在割。
可我不敢喊疼。
娘说,别惹事。
我就真的,一点都不敢惹。
中午太阳晒了一点,风稍微软了点。
我坐在石头上休息,拿出娘给我装的一小块野菜饼——是娘走了很远的路,用糠皮混著草根做的,硬得像石头。
我一点点啃,嚼半天咽不下去。
却还是一口不剩吃完。
我知道,这是娘能给的全部。
下午继续放牛。
一个村里的小孩来放牛,看我年纪小,故意逗我:
“罗辉,你这是来干活?还是来玩?”
我没理他。
他笑:“你娘把你卖了吧?七岁就扛活,真是苦命娃。”
我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情绪。
他被我看得慌,挥了挥鞭子:“你看着我干啥?再看我抽你!”
我低下头,继续赶牛。
我不是怕,是不想。
是我这么小,就知道争意气、争输赢,对我没有一点好处。
娘说:“平平安安就好。”
我就平平安安地活。
傍晚收工,我把牛赶回牛棚,开始劈柴。
那把斧头比我还高,木柄滑,握不住。
我一劈,斧头歪了,砍在木头上,震得手发麻。
劈一会儿,歇一会儿。
汗顺着脸往下流,冻在脸上,结成白霜。
手很快就肿了,裂开一道道小口子,有的流血,有的粘住了手套,疼得钻心。
可我还是劈。
我知道,这是我能换来的一口饭,是娘能少受一点苦的底气。
晚上吃饭,粗粮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我却吃得很快,怕不够,怕被人嫌弃。
厨子看我年纪小,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
我低头吃饭,没吭声。
苦不苦,我早就两世尝过了。
夜深了,我躺在牛棚的干草堆里,缩成一团。
冷、臭、饿,却比家里的夜,更安静一点。
我听着外面的风,刮得土墙呜呜响。
想着娘。
娘现在,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很冷?
是不是也咳得睡不着?
是不是把仅有的一点口粮都留给了我?
我把小手放在胸口,一点点按。
像上一世,我躺在战场上,捂著胸口的伤口一样。
那时候,我怕疼。
现在,我不怕疼。
我怕的是,娘撑不住。
怕的是,我还没长大,她就已经老了,或者,走了。
老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它不让你在年轻时享福,先让你尝一遍生活的硬。
再让你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被岁月一点点磨垮。
我才七岁。
已经知道,岁月不饶人。
已经知道,我的童年要换成柴米油盐。
已经知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难,直到我也变成老人。
那时候,我会不会也像娘一样,拖着一条腿,走不动路?
会不会也像村里的老人,弯著腰,连水都提不动?
会不会也像爹一样,悄无声息地躺在冷炕上,等一个不会来的明天?
我闭上眼。
心里重复一遍:
“娘,你再撑一撑。
等我长大。
等我能挣钱。
等我能把你从这苦里拉出来。”
可我知道。
这一世,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老苦不给人时间。
它从你还小的时候,就开始告诉你——
你会老,会累,会病,会失去,会孤单。
你逃不掉。
我只是七岁。
只是刚刚开始扛活。
只是刚刚看清。
我的一生,可能也会像村里的老人一样,在破屋里度过。
风一吹,更冷了。
我把干草裹得更紧一点,小声说:
“娘。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