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寒夜伴母在地主家扛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熟,也一天比一天熬人。
我七岁,身子弱,力气小,每天要做的事却一点不少。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先去把牛牵到坡上,再跑回来劈柴、扫院子、喂猪,一圈活干下来,太阳才刚爬上坡。
中午那顿粗粮饼,我从来都是省半块。
咬两口垫垫肚子,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塞在怀里,等著傍晚娘来看我时,再塞给她。
娘每次来,都站在地主家大门外老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就怕惹管家不高兴。她身上永远带着一层黄土,脸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挖了一天的野菜,或是一小块糠饼。
“辉儿,在这儿受没受欺负?”
每次见面,她第一句都是这个。
我都摇头:“没有,管家对我还行,有饭吃,有地方睡。”
我不敢说牛不听话把我拽倒过,不敢说劈柴震得手天天发麻,不敢说夜里冷得睡不着,只能把干草往身上裹一层又一层。
说了,娘只会更揪心。
她把布包塞给我,我就把怀里省下来的半块饼塞回去。
“娘,你吃,我这儿够。”
娘不肯要,硬塞回我兜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娘吃野菜就行,野菜管饱。”
其实我知道,野菜哪能管饱。
那东西又苦又刮肠子,吃多了肚子空得慌,浑身没力气。可娘除了野菜,再也拿不出别的东西。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裤脚沾著血。
我一看就慌了:“娘,你咋了?”
她才小声说,为了挖点嫩点的野菜,往远处的山坳走,不小心踩空,脚崴了,还被石头划了道口子。
怕我担心,她一路忍着,没敢吭声。
我蹲下去,撩开她的裤脚,伤口又深又长,泥灰混著血,结了硬硬的痂。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娘,以后别去那么远了。”
“没事,娘皮实,扛得住。”她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你好好干活,别惹事,比啥都强。”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直到她的身影被黄土坡吞掉。
我心里又酸又堵,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没力气,恨自己不能立刻把娘从苦日子里拽出来。
回到牛棚,我躺在干草堆里,睁着眼到半夜。
上一世在战场,我怕的是刀箭,是饿,是死。
这一世我怕的,是看着亲人一点点被苦日子磨垮,自己却只能看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天热得像蒸笼,地里的野菜被晒得打蔫,越发难找。
娘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在地主家,心里跟扎了针一样,坐不住,站不稳,放牛的时候总走神,望着村子的方向发呆。
有天傍晚,我实在放心不下,跟管家小声求了一句:“我想回家看看我娘,就一会儿。”
管家横了我一眼:“活儿干完了?猪喂了?柴劈够了?还敢回家?”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
那时候我就懂了,在人家手下吃饭,连想回家看看娘,都是奢望。
那天夜里,我偷偷溜了出去。
路很黑,没有月亮,风一吹,黄土沙沙响,路边的草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跟着。
我心里怕,可一想到娘,脚步就停不下来。
深一脚浅一脚跑回土屋,门虚掩著,一推就开。
屋里没点灯,黑沉沉的,只有火塘边一点快要熄灭的火星。
娘躺在炕上,咳得浑身发抖,连盖在身上的破被子都蹬掉了。
我跑过去,轻轻喊:“娘。”
娘睁开眼,看见是我,又惊又急:“你咋回来了?被人发现要挨打的!”
“我放心不下你。”我爬上炕,把被子给她盖好,用小手给她顺背。
娘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抓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是娘拖累你了要不是娘,你不用这么小就去给人当牛做马。”
“不拖累。”我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娘,等我再大一点,我就回家种地,我养你。”
娘抱着我,哭了很久,没再说话。
那夜我没回去,就躺在娘身边,抱着她瘦得硌人的身子,听着她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
那是我在地主家扛活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怕耽误干活,天没亮就悄悄起身。
娘还睡着,眉头皱着,脸色很差。我给她盖好被子,把昨天省下来的小半块饼放在她枕头边,又在水缸里挑满水,把院子简单扫了一遍,才敢离开。
等我跑回地主家,还是被管家发现了。
他二话不说,拿起旁边的细木棍,就往我背上抽。
一下,又一下,疼得我浑身发麻,却咬著牙一声没吭。
我知道,这顿打躲不掉。
可我不后悔回来。
只要看见娘还在,还能跟我说说话,挨多少打都值。
从那以后,我更拼命干活。
放牛比谁都早,劈柴比谁都多,扫院子比谁都干净,喂猪从不敢偷懒。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早点把租子抵完,早点回家,守着娘过安稳日子。
可安稳,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真的太难了。
入秋之后,雨水少,地里收成差,粮价一天比一天贵。
娘挖的野菜,越来越难入口,有时候一整天,也就挖回小半筐。
我在地主家省下来的那点干粮,成了她活命的指望。
我看得出来,娘越来越瘦,脸黄得像纸,眼睛陷得很深,走路越来越慢,越来越晃。
她明明还没到老的年纪,却已经像村里那些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样,一身是病,一身是累。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老苦”。
我只知道,娘正在一点点变老,一点点变弱,一点点离我越来越远。
而我,拦不住。
有一次,娘来看我,走着走着,忽然就站不稳,扶著墙喘了半天。
我吓得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娘,你咋了?”
她摆摆手,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会儿就好。”
我扶着她在路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慌得厉害。
我忽然很怕,怕哪一天,我再回家,就看不见她了。
怕她像爹一样,安安静静躺在炕上,再也不醒来。
“辉儿,别担心娘。”她看出我害怕,轻声安慰我,“娘命硬,能陪你很久。”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不敢告诉她,我两世都没留住亲人。
我不敢说,我一想到“很久”这两个字,就怕得浑身发抖。
寒夜越来越长,风越来越冷。
我每天在牛棚里,冻得睡不着,就睁着眼想娘。
想她是不是又咳了一夜,想她是不是又没吃饭,想她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黑屋里,孤单得难受。
我才七岁,本该是被人疼、被人护的年纪。
可我已经学会了担心,学会了牵挂,学会了把所有疼和怕往肚子里咽。
我渐渐明白,老苦不是只落在老人身上。
它从你小时候就开始撒种子,让你看着亲人受苦、衰老、离去,让你从小就体会那种无力、那种心慌、那种眼睁睁看着却帮不上的疼。
那才是老苦最磨人的地方。
夜深了,牛棚里只有牛轻微的喘气声。
我裹紧干草,望着屋顶破洞外的星星,小声对自己说:
“罗辉,你要快点长大。
快点长大,保护娘。
快点长大,不让她再受一点苦。”
可我心里也清楚,岁月不等人。
我不知道,在我长大之前,娘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不知道,我这一世,到底能不能守住这唯一的亲人。
风又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叹。
我缩了缩身子,把眼睛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