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脸色骤变。
沈楚萧拽着他一把避开。
木桩打了个空,但根本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几支箭从左侧山坡的乱石后射出,钉在沈楚萧脚边不远处,箭尾嗡嗡颤动。
果然有人。
“好险……”
林尚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若不是沈楚萧警觉,他方才贸然走过去,此刻恐怕已经踩进陷阱中了伏击。
沈楚萧观察了片刻,低声道:“左侧山坡埋伏了至少两个人,右侧还有一个暗哨。陷阱是故意布置的,目的不是杀人,是逼我们走特定的路线,然后集中射杀。”
林尚握紧刀柄:“怎么办?”
“我来处理暗哨。你掩护我。”
两人没有去探索暗洞,搞不好里面又是陷阱,倒不如先排除掉外面的钉子。
沈楚萧将连弩端平,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着河谷边缘悄然摸进。
他的脚步极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左侧山坡的乱石后,两个蛮族伏击手正紧张地盯着河谷。
他们穿着灰白色兽皮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其中一个低声用蛮语嘟囔了一句,大意是“怎么还没过来”。
另一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时,沈楚萧已经绕到了他们侧后方不足二十步的地方。他蹲在一棵倒伏的枯树后面,架起连弩,瞄准。
“噗。”
弩箭无声射出,正中左侧那名蛮族的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趴倒在石头上。
另一名蛮族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第二支弩箭已到眼前,钉入他的眉心。
两息之间,两人毙命。
右侧山坡的暗哨听到动静,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沈楚萧的连弩已经转向,第三支弩箭呼啸而出,射穿那人的肩膀。
暗哨惨叫一声,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摔在雪地里,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
林尚快步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刀锋抵住咽喉:“别动!”
那蛮族满脸狰狞,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通,却不敢再挣扎。
沈楚萧走近,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和一俘虏,眉头微皱:“不对。这只有三个人,脚印显示有七八人。”
林尚也察觉到了异样:“其余的蛮族在哪?”
话音未落,河谷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蛮族联络的信号。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前方岩洞方向传来,至少有五六个人,而且速度极快。
“他们发现我们了。”
沈楚萧冷静地换上一排新弩箭,“林校尉,你押着俘虏往后撤,找一个掩体。我来对付前面。”
林尚没有逞强,拖着俘虏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将俘虏双手反绑,又撕下一块衣襟塞住他的嘴。
前方,五名蛮族武士从岩洞中冲出,为首是一个满脸刺青的壮汉,手持双斧,身高近七尺,目光凶悍如野兽。
“大靖的狗!”刺青壮汉用生硬的大靖话吼道,“找死!”
他身后四名武士各持弯刀,呈扇形散开,显然训练有素,并非乌合之众。
沈楚萧不退反进。
他抬起连弩,瞄准冲在最前面的蛮族武士。
“嗖!”
弩箭破空,直取咽喉。
那武士下意识挥刀格挡,竟真的磕飞了箭矢。蛮族在边关常年作战,反应速度远超普通山匪。
但沈楚萧的连弩是五连发。
第二箭紧随而至,那武士挡开了第一箭却来不及挡第二箭,箭簇钉入他的胸口,闷哼倒地。
其余三名武士见状,不敢再直线冲锋,立刻分散包抄。
沈楚萧迅速调整瞄准方向,第三箭射向左翼一人。那蛮族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没中!”林尚在后方看得心头一紧。
沈楚萧神色不变,扣动第四发。
这次他没有瞄准躯干,而是预判对方闪避的方向——箭矢正中左翼蛮族的膝盖。那人惨叫着栽倒,抱着腿在雪地里打滚。
还剩两支箭。
右翼两名蛮族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弯刀高举,寒光凛冽。
沈楚萧扣下扳机。
第五箭射穿一人的小腹,那人身体一弓,前冲之势不减,却已无力挥刀。
第六箭——连弩箭槽已空。
一名蛮族武士冲到面前,弯刀劈下,势大力沉。
沈楚萧弃弩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劈空。他左手袖中滑出一根猪刺——那是豪猪背脊上最坚硬的一根,被他打磨得锋利如针,近身一刺,直插对方眼窝。
“啊——!”
蛮族武士捂着脸惨叫着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沈楚萧趁机从他手中夺过弯刀,反手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三息之间,五名蛮族武士,三死一伤一残。
刺青壮汉见手下尽数被诛,目眦欲裂。他狂吼一声,双斧齐挥,朝沈楚萧猛扑而来。
沈楚萧刚夺来的弯刀还没来得及调整握姿,只能横刀格挡。
“铛!”
铁斧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沈楚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弯刀差点脱手——这壮汉的力气,远胜方才那几个武士。
壮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手斧紧接着劈下。
沈楚萧侧身避开,斧刃砍在他身旁的石头上,碎石飞溅。
“铛!铛!铛!”
壮汉连劈三斧,一刀比一刀重。
沈楚萧连退三步,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林尚见势不妙,从巨石后冲出,持刀从侧面砍向壮汉。
壮汉察觉危机,右手斧回转格挡,将林尚连人带刀震退数步。
林尚稳住身形,又冲上去,与沈楚萧形成夹击之势。
壮汉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双斧挥舞如轮,逼得两人近不了身。
“他的弱点在下盘!”沈楚萧喊道。
林尚会意,虚晃一刀引开壮汉的注意力,随即矮身扫出一腿,踢向壮汉的膝盖。
壮汉抬腿避过,却也因此重心偏移,双斧的节奏出现了一丝破绽。
就是现在。
沈楚萧纵身前冲,弯刀直刺壮汉腹部。壮汉双斧下压,锁住弯刀——但他忘了,沈楚萧的右手还有一支弩箭。
那是他刚才从尸体上拔出来的,一直攥在掌心。
沈楚萧左手松开刀柄,猛地将弩箭刺入壮汉的脖颈。
箭簇没入血肉,刺穿气管。
壮汉瞪大双眼,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斧脱手,轰然倒地。
雪地上,六具蛮族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将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林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擦伤,那是之前触发陷阱时被木桩刮破的,又抬头看看满地的蛮族尸体,声音有些发颤:“你……救了我一命。”
沈楚萧拔出弩箭,在尸体上擦干净血迹,神色平静:“扯平了。”
“什么扯平?”
“你方才没在村中对我动手,也饶了我一命。”
林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岭间回荡。
笑罢,他站起身,拍去身上泥土,认真看着沈楚萧:“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回去之后,我会如实禀报将军。”
沈楚萧看向被制住的蛮族俘虏,也就是那个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暗哨,此刻被林尚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惊恐。
“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去,交给将军亲自审问。”林尚将那蛮族拎起来,又检查了一遍绳索,“这些蛮子嘴硬得很,但军中自有办法撬开他的牙关。”
沈楚萧扫了一眼岩洞:“不进去搜了?”
最开始里面是有人说话的。
林尚摇头:“洞内未必有更多线索,周虎家里翻出的蛮族武器已经说明问题,这个俘虏才是关键。先回去复命,后续查办由将军定夺。贸然进洞,万一里面还有埋伏,咱们两个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沈楚萧点了点头。
林尚的判断是对的,方才那一战虽然赢了,但连弩箭矢已经耗尽,他的虎口也受了伤,再打一场硬仗,胜负难料。
先不说洞里情况到底怎么样,但从交手到现在,也不见里面有人冲出来,那此前听到的声音,多半是蛮族使的障眼法。
林尚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丢给沈楚萧:“拿着。”
沈楚萧接住,掂了掂,里面是银子。
“五十两。”林尚拍了拍身上的雪沫,“你协助边军击杀蛮族斥候,救了朝廷校尉,按军功赏银。这是规矩,别推辞。”
沈楚萧当然不会客气。
俗话说的好,替人打工,那是要收工钱的,何况还是救了校尉林尚的命,这么一算,又岂止是五十两银子的价值?
不过这些银子却能解决他和王艺律目前的窘境。
两人押着俘虏,
回到青石村时已是黄昏。
林尚下令封锁周虎家,将所有蛮族武器封存,又命两名亲兵严加看管俘虏,在院中连夜歇息。
王艺律见沈楚萧满身血迹,吓得脸色发白。
沈楚萧说了几句不是我的血,她才稍稍安心,默默端来热水让他擦洗。
次日一早,林尚带着缴获的物证,押着俘虏返回凌霜关复命。
沈楚萧本想同去,林尚却摆了摆手:“你先别去。将军那边我先禀报,若需要你作证,我再传你。你去了反倒引人注目,那几名边军的姐夫在军中有人,知道你的长相,对你没好处。”
沈楚萧想了想,点头应允。
目送林尚一行人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沈楚萧转身回到院中。
王艺律正在缝补他昨天在战斗中划破的衣衫,见他进来,抬起头轻声问:“夫君,那个林校尉……可信吗?”
沈楚萧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
“可信三分。”
“那剩下七分呢?”
“靠自己。”沈楚萧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岭,“这世道,谁也靠不住。”
他顿了顿,
又道:“不过,那五十两银子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