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升高,
沈楚萧带着队伍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进入了黑风岭的后半段区域。
山岭横亘在前方,峰顶隐没在灰白的云雾中,山脚下是那条熟悉的河谷——上次他和林尚在这里遭遇了蛮族伏击。
他停下脚步,对赵五说:“派两个前哨,往前探一里,保持距离,有情况立刻发信号。”
赵五领命,点了两个机灵的斥候,一左一右潜入前方的灌木丛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这是沈楚萧教的——行军时必须有前哨,不能所有人挤在一起,否则遇到伏击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就地休息,补充干粮,前哨回报之前,不许生火。”
队伍散开,找了背风的地方坐下。
不多时,前哨回来了。
“副队长,前方河谷没有发现敌踪。”领头的斥候压低了声音,“但我们在北面山脊上发现了一串脚印,约莫七八个人,脚印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七八个人?”沈楚萧问,“周围还有什么吗?”
那斥候犹豫了一下:“脚印周围没有雪沫飞溅的痕迹。”
这句话一出,
沈楚萧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教过斥候营——人在雪地里走路,抬脚时会带起雪沫,落在脚印周围。如果脚印周围没有雪沫,说明走路的人刻意控制了步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普通的蛮族斥候。
“知道了。”
“继续往前探,扩大警戒范围。”
那斥候领命而去。
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副队长,是不是有情况?”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赶路,别自己吓自己。”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沈楚萧下令就地扎营,开始今天的重点训练——伪装潜伏。
“铁牛,你过来。”
铁牛屁颠屁颠跑过来。
沈楚萧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拍在他脑袋上,又往他肩膀、后背撒了一层枯草碎屑。
“你这是干啥?”铁牛被雪冰得直缩脖子。
“伪装。”沈楚萧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你们看,他现在像什么?”
“像个雪人。”赵五说。
“像个憨憨。”另一个斥候说。
沈楚萧没笑:“在雪地里作战,最忌讳的就是穿着深色衣服乱跑。你们现在的军服是青灰色,在树林里还算隐蔽,到了雪地里就跟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他指了指铁牛身上的雪和枯草。
“就地取材,用雪、泥土、枯枝烂叶覆盖暴露的部分,能大大降低被发现的概率。这不是让你们扮好看,是保命的。”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楚萧让所有人就地练习伪装。
二十几个人趴在山坳里,往身上糊雪、插树枝,搞得像一群雪地里的刺猬。
铁牛最卖力,几乎把自己埋进了雪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副队长,你看俺这样行不?”
沈楚萧走过去,差点没踩到他:“……你埋得太深了。伪装是为了隐蔽,不是为了把自己活埋。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万一被发现,你得能快速站起来战斗。”
铁牛从雪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又按照沈楚萧的要求重新调整。
往复三次,终于勉强合格。
沈楚萧让队员们原地休息,自己爬上了山坳西侧的高处。
从这里望出去,河谷尽收眼底。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积雪覆盖的河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远处,黑风岭的主峰隐没在云雾中。
他拿出那张从蛮族斥候身上缴获的兽皮地图——这次进山前,陆沉舟特许他带上这份地图,以便实地比对。
地图上标注的几个位置,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山坳相距不远。
沈楚萧的目光落在地图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一个用炭笔画的小圈,旁边写着几个蛮族文字。
他不认识蛮文,但那个小圈的位置,正好是河谷上游一处隐蔽的岔道。
他收起地图,从高处下来。
赵五迎上来:“副队长,发现什么了?”
沈楚萧思索片刻,道:“今晚扎营多派双岗,不许打瞌睡。”
赵五看出他神色有异,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训练间隙,沈楚萧让赵五带几个人去打点野味。
这既是实战演练——打猎本身就是野外生存的基本功,也能给晚上的伙食加点菜。
赵五带着三个人进了树林,不到半个时辰就提回来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副队长,这林子里的猎物不多,跑得还快,要不是你教的那个用树枝做陷阱的法子,还真逮不着。”
赵五把猎物递给负责伙食的斥候,“够晚上炖一锅了。”
沈楚萧点点头:“进了深山,猎物更多,到时候每个人都要自己解决伙食。”
夜幕降临,山坳里燃起了几堆篝火。
野兔和山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香弥漫在营地上空。铁牛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副队长,啥时候能吃?”
“快了。”
沈楚萧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王艺律塞给他的那个陶罐。汤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是舍不得喝,是在想事情。
白天的那些脚印、那截翅骨、地图上那个小圈,像几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总觉得哪里不对。
“副队长,你想啥呢?”铁牛端着碗凑过来,锅里已经盛上了肉,“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楚萧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
肉炖得不错,赵五的手艺比他强。
就在他准备再吃第二口的时候——
远处,河谷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鸟叫。
三短一长。
是前哨的警报信号。
沈楚萧手中的碗猛地顿住。
“灭掉火堆,全体隐蔽!”
铁牛碗里的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听到命令,本能地一把将碗塞进雪里,伸手抓起放在身旁的长刀,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赵五的反应更快,他已经熄灭了最近的一堆篝火,抓起连弩趴在了山坡的掩体后面。
二十三个人,在三息之内,全部消失在夜色中。
火光熄灭的瞬间,山坳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楚萧趴在一块巨石后面,连弩端在手中,目光死死盯着河谷方向。
“蛮族,来了!”